“LHC,今天下午兩點,首次全能量對撞。所有裝置正常執行。所有子系統檢測正常。實驗資料——完全無法復現。重複完全相同的實驗條件,得到的結果隨機且不可預測。”
他頓了一下,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他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是熬的。
“這種現象,我們目前沒有任何理論可以解釋。”
費米實驗室的約翰遜接過去。他說話時,嘴角往下拉,臉上的肉都垮了。
“Tevatron在同時間段檢測到相同的異常。粒子多重數分佈偏離正常範圍,偏離幅度隨機。我們檢查了裝置,檢查了軟體,檢查了一切能檢查的東西。不是我們的問題。”
東瀛的木村教授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說得很輕,跟自言自語似的。
“KEK也一樣。三十年。我在這行幹了三十年。沒見過。”
施密特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鏡頭。看著螢幕這一頭的老張。
“張教授,龍國那邊呢?”
張院士坐在鏡頭前。他的藍大褂領口敞著,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縮了水的灰色毛衣。他的老花鏡掛在胸前,手邊是那個印著“逐日”的搪瓷缸子,茶涼了。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CEPC今天沒有安排對撞實驗。但本底監測系統記錄到了相同時間段的異常。探測器本底噪聲出現不可解釋的隨機漲落,幅度和頻率特徵與我們已知的任何物理現象都不匹配。”
他停了一下。控制室裡安安靜靜。小何站在他身後,手裡的筆掉在地上,沒撿。
張院士看著螢幕。看著施密特。看著約翰遜。看著木村。
他的聲音,跟生鏽的門一樣,一扇一扇往下響。
“先生們,女士們。我們的裝置沒壞。我們的程式沒壞。”
他端起搪瓷缸子,手沒抖,但缸子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物理規律不應當是這樣的。每一次對撞,遵循同一個模型。這是物理學最基本的信條。今天下午,在地球上每一臺正在執行的高能加速器裡,這個信條——被打破了。”
他把缸子放下。
“我們可能遇到了物理學本身的故障。”
這一句說完,影片會里沒人接話。
施密特把眼鏡摘了又戴,戴了又摘。約翰遜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木村低著頭,額頭頂在手指尖上,跟做錯了事的小學生似的。
張院士也不說話了。
螢幕上的四塊畫面,定在那兒。四個人,四種姿勢,一種表情。
那種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悲傷。不是憤怒。
是空。
像一個人活了半輩子,突然發現自己一直理所當然踩著的地板,其實是一層冰。冰裂了。底下是黑的。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有甚麼。
日內瓦。控制中心裡,馬爾科還坐在操作檯前,手放在鍵盤上,不動。螢幕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徑跡還在重新整理,一條一條,像蝌蚪在水裡亂遊。他旁邊的皮埃爾把臉埋在手裡,肩膀沒動,但手指在發抖。
芝加哥郊外。費米實驗室當班主任約翰遜掛了影片之後,站起來,走到咖啡機旁邊,按了一下。咖啡流出來,他沒接。他走到窗邊,窗外是伊利諾伊平原,玉米地一望無際。秋天的玉米是黃的。他看了很久,嘴裡唸叨了一句話。旁邊沒人聽清。
東瀛。筑波市。KEK的控制室裡,木村教授從影片會退出來以後,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助理小聲問了一句甚麼,他沒回。半天,他才開口。
“把今天所有資料封存。原件。不要複製。不要分析。”
“可是——”
“封存。”
助理張了張嘴,轉身去辦了。
龍國。海邊小城。CEPC控制室裡,張院士站起來。他走到印表機前面。印表機正吐出一沓一沓的本底資料,熱敏紙上黑鴉鴉的曲線,跟地震波似的。他把紙撕下來,拿在手裡看。
小何站在旁邊,嘴唇發白。
“張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張頭把熱敏紙摺好,塞進藍大褂口袋。他端起搪瓷缸子,茶早就涼透了。他一口喝乾,茶葉渣粘在嘴唇上,他沒擦。
“不知道。”
“那我們怎麼辦?”
張院士把缸子放下。缸子底磕在桌上,又是一聲脆響。
“先給京城打個電話。你親自打,用保密線路。就說——”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螢幕。螢幕上的噪聲曲線還在跳,蠍子爬一樣,毫無規律。
“就說高能物理實驗,出事了。出大事了。”
他推開門,站在走廊裡。走廊的燈沒全開,隔一盞亮一盞。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
窗外,天還沒亮。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鹹味。
他掏出煙,點了一根。煙霧在海風裡一吹就散。他抽了兩口,聽見走廊盡頭值班室裡的電視在響。不知道是哪個臺,一個老頭在唱戲,嗓子很高很亮,穿過幾道門,鑽進走廊。
他聽著那段戲,把煙抽完。菸頭掐滅,扔進牆角那個裝沙子的鐵桶裡。
然後他往回走。
走到控制室門口,停了一下。門裡,印表機還在吐紙。門外的海風還在吹。
一輩子搞的物理。一輩子信奉的東西。
今天下午,裂開了。
不是裂一條縫。是裂成了一地碎渣。
日內瓦那場雪下得沒完沒了。
十二月二十四號,下午四點,天就已經黑透了。CERN主樓走廊裡亮著燈,節能燈管,慘白慘白的,照得人臉上沒一點血色。走廊裡沒甚麼人——聖誕節,能走的都走了。行政樓那邊中午就空了,食堂下午兩點關了門,連平時三班倒的保安都少了一半。剩下的幾個值班的,縮在門房裡,收音機開著,放的是聖誕頌歌,德語版,咿咿呀呀的。
海因裡希·沃納的辦公室在主樓四層,走廊盡頭那間。門沒關嚴,縫裡透出光來。不是頂燈,是桌上一盞老式綠罩檯燈,銅燈杆,燈罩上積了一層灰。沃納坐在燈底下,背對門,肩膀塌著,腦袋往前傾,像一棵被雪壓彎了的松樹。
他面前攤著一沓紙。不是列印紙,是那種老式座標紙,淡綠色網格,上面用鉛筆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的是公式,有的是註釋,有的是問號——一個比一個大,劃得紙都快破了。旁邊摞著三本黑皮筆記本,封面上貼著標籤,分別寫著“排除·硬體”“排除·軟體”“排除·人為”。三本都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都是空白的。
甚麼都沒有。
沃納把鉛筆擱下,摘下眼鏡,用大拇指和食指捏鼻樑。他六十出頭,頭髮全白了,眉毛還是黑的,臉型瘦長,顴骨高,眼窩深。德國人典型的骨頭架子,年輕時候肯定是個俊小夥。現在眼袋快掉到顴骨上了,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回頭看了一眼牆上。
牆上是一塊大黑板,兩米寬,一米五高,幾乎佔滿了整面牆。黑板上本來寫滿了公式——標準模型的拉格朗日量、超對稱的破缺機制、弦論的緊緻化方案——全是他這三個月來推導的。推一個,劃掉一個。再推一個,再劃掉。劃到現在,黑板左上角只剩一行字,是他昨天寫的,粉筆字歪歪扭扭的:
“如果骰子是灌了鉛的,那麼擲骰子的人在哪?”
他把眼鏡戴上,把那沓座標紙翻到第一頁。第一頁上的日期是九月二十四號——三個半月前。那天LHC首次全能量對撞,資料亂成一鍋粥。所有探測器的讀數都沒法復現,同樣條件輸入,每次輸出都不一樣。施密特當天晚上開了緊急會議,定性為“實驗異常”,暫停對撞,全面排查。
沒人想到這個“異常”會持續到現在。
CERN把從八月到十二月的所有資料調出來,跟全球合作機構交叉比對。CEPC那邊老張頭傳過來的本底監測記錄,費米實驗室約翰遜那邊的Tevatron殘存資料,KEK木村那邊的B介子衰變資料——所有資料拼在一起,圖案就出來了。
亂。全是亂的。不是某一次對撞,不是某一臺裝置,不是某一個國家。是地球上所有高能粒子物理實驗,在同一天,同一時刻,同時出現了同一種症狀——實驗結果不可復現。同樣的輸入,產生隨機的輸出。隨機,真正的隨機,連偽隨機都算不上。
沃納一開始不信。
他是搞理論物理的,搞了一輩子。他信宇宙是講道理的。愛因斯坦說上帝不擲骰子,沃納把這句話印在了他博士論文的扉頁上。他帶學生,第一堂課就講:“物理學不是描述現象,是描述規律。規律的反面,不是未知,是不存在。”
現在,規律的反面找上門了。
十月份,沃納牽頭成立了一個內部工作組,叫“資料完整性審查組”。名義上是審查資料,實際上甚麼都在查——查了一遍。
硬體組查線路,一根一根查。把LHC隧道里的幾萬根訊號線全過了一遍,每一根都做導通測試,每一根都查阻抗。結果全正常。有幾根老化的,換了,換完資料還是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