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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2章 第1080章 一躍而下

2026-05-02 作者:一隻山竹榴蓮

軟體組查程式碼,一行一行查。把重建演算法的所有版本全翻出來,從最早的內測版到最新的更新補丁,全跑了一遍對比測試。發現兩個小bug,修了,修完資料還是亂的。

探測器組查校準,把所有子探測器的標定資料全採集了一遍。量能器的光產額正常,徑跡室的空間解析度正常,繆子探測器的觸發效率正常。全正常。只有對撞資料不正常。

人為因素。這是沃納自己查的。他懷疑過敵意干擾,不是個人那種,是國家級的。他讓安全組把LHC所有控制系統的網路日誌全調出來,從九月份到十二月,一條一條看。他本人盯著螢幕看了一個禮拜,看到眼睛出血絲,看到一個可疑IP都沒有。

CERN的控制系統是物理隔離的,不連外網。想黑進來,除非有人抱著電腦鑽進地下隧道。隧道入口有門禁,門禁記錄也查了。三個月裡,只有授權人員進去過。沒有異常。

不是人乾的。

至少,不是地球人乾的。

這個念頭在十一月中旬第一次冒出來的時候,沃納覺得自己瘋了。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夜,把菸灰缸抽滿了。天亮的時候,他把菸灰缸倒了,洗了把臉,繼續查。

但念頭這種東西,冒出來了,就回不去了。它會蹲在腦子角落裡,時不時敲一下——喂,你還在這兒查甚麼呢?

瓦爾特·邁爾是他的老搭檔,也是德國人,搞加速器物理的。兩個人從漢堡的電子同步加速器一直幹到LHC,三十多年的交情。十二月上旬,邁爾退休了。不是正常的退休,是提前的——申請是十月底遞的,十一月中批下來,十二月離開。速度快得跟逃似的。

走之前那天晚上,邁爾在沃納辦公室裡坐了很久。兩個人都不說話,一個坐在桌前,一個坐在靠牆的舊沙發上。沙發是人造革的,坐久了會粘褲子。邁爾坐了半小時,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看著上面那些被劃掉的公式。

“海因裡希。”

“嗯。”

“你還記得咱們剛來CERN那年不?”

“八三年。”

“對。八三年。那時候UA1剛發現W玻色子和Z玻色子,整個物理系跟過年似的。魯比亞在禮堂裡做報告,下面人擠滿了,窗臺上都站了人。”

沃納沒接話。

邁爾轉過身。他比沃納小三歲,但臉上的褶子更多,脖子上的皮鬆了,掛下來一層。他看著沃納,嘴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

“你說,搞了一輩子物理,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到底是咱們把物理搞錯了,還是物理把咱們給搞了?”

沃納沒回答。邁爾也沒等答案。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出去。門沒關嚴,腳步聲沿著走廊越來越遠,最後被電梯開門的聲音吞掉。

那天晚上沃納又在辦公室坐了一夜。

十二月十五號,沃納把“資料完整性審查組”的內部報告初稿寫完了。報告四十七頁,附錄一百二十頁,圖表三十九張。結論寫得很剋制,但意思很清楚:“排除所有已知自然和人為干擾因素後,資料異常依然存在,且表現出真正的、不可約化的隨機性。”他沒寫“外星人”這個詞,也沒寫“未知操控力量”。他只是把資料擺出來,結論留給看的人自己想。

報告報上去了。施密特看了,沒說甚麼。兩天後,CERN高層開了個小型閉門會,參加的人就十幾個。會開了一下午,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沉著臉。沃納問施密特有甚麼結論,施密特拍了拍他肩膀,說:“繼續觀察。”

繼續觀察。

這四個字,沃納聽了一輩子。實驗出問題,繼續觀察。資料不對勁,繼續觀察。理論上出了裂縫,繼續觀察。觀察了三十年,觀察到物理學的根基在自己腳下碎成一地渣。

十二月二十號,全球粒子物理界的頭面人物在日內瓦開了個碰頭會。不是正式會議,沒有會標,沒有議程,沒有合影。名義上是下午茶。實際上是把各家的異常資料攏到一起,比對比對。

老張頭從龍國打影片過來,他在鏡頭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大褂,端著一個印了紅字的白瓷缸子,說話不緊不慢:“CEPC本底資料從九月下旬起出現系統性異常。按時間比對,與CERN首次全能量對撞同步。此後持續存在,未衰減。”

KEK的木村提供了一段資料記錄,上面顯示B介子衰變道在九月底出現了一個機率極低的偏離。他說這是他們花了兩個月才確認的,之前一直以為是探測器誤差。

費米實驗室的約翰遜沒髮結論,他給了費米裝置殘存的一段執行日誌,上面記錄的反應截面分佈,像一塊碎裂的玻璃——中心點還在,但四周全是放射狀裂紋,每一道的粗細和方向都不一樣。

沒人能解釋。有人提出,也許是某種未知的天體物理現象——地球穿過了一片特殊密度的暗物質暈?有人在半人馬座方向檢測到過週期性引力波擾動,但訊號特徵完全不像自然現象。說到最後,又回到了原點。

也許不是自然現象。

沃納從會場出來的時候,日內瓦又下雪了。他站在樓門口,雪落在頭髮上、肩膀上。他掏出煙,點了一根。手有點抖,不是冷,不是病,是腦子裡那個念頭又冒出來了——這一次,它不敲了。它直接蹲在門口,不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沃納開始寫第二份報告。

不是給CERN的,是給他自己的。他不再試圖解釋資料異常的原因,轉而寫一種更底層的東西。他從量子力學的基本概念出發,重新思考“測量”和“規律”的定義,寫了好幾頁關於貝爾不等式、隱變數理論、多維空間和觀測者維度的關係。他甚至重新翻出上世紀五十年代一些冷門哲學論文,那幫人討論過“人類認知極限”的可能性,但當時沒人當回事——一個連實驗都無法設計的猜想,在物理學界等於廢話。

現在這些廢話突然不廢了。

聖誕節前夜,下午六點。沃納把第二份報告的最後一頁寫完。他把鉛筆放下,把那沓紙整齊碼好,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寫了他妻子的名字。然後他另抽了一張A4紙,拿鋼筆寫了一封留給家人的簡訊。只有一行字:“我去尋找上帝,問問他為甚麼把骰子擲得如此隨意。”

他把字條跟信封擱一塊兒,壓在綠檯燈的下面。

然後他站起來,穿上掛在門後的呢子大衣,戴好圍巾,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廊裡還是那幾盞燈,隔一盞亮一盞。他的皮鞋踩在塑膠地板上,腳步聲不大,但很脆,一下一下的,跟有人在遠處敲釘子。

他上到頂層——CERN主樓最高就七層。頂層有個天文臺,不是真的天文臺,是一個帶穹頂的觀測室,放了一臺老式折射望遠鏡。二戰前的東西,早就不用了。穹頂的鎖是壞的,一推就開。他推開門,走到外面——外面是樓頂天台。

天台上積了雪,不算厚,一腳踩下去剛好沒過鞋底。雪還在下,不大,細鹽似的往下篩。他從天台邊沿往外看——日內瓦的夜安安靜靜,遠處湖面的燈閃了幾下。聖誕夜,該回家的人早回去了。不回家的,也在某盞燈底下坐著,等著雪停。他把眼鏡摘下來,掛在欄杆上。風吹過來,眼鏡腿輕輕晃了兩下。然後他翻過欄杆,一躍而下。

八點剛過,保安在樓下發現了屍體。雪地上砸出一個不深不淺的坑,周圍濺開的血很快被新雪蓋住了。保安跑回門房報了警,又打給值班主管,主管一聽名字,電話差點掉地上。

值班主管把電話打給施密特。施密特正在家裡,聖誕樹剛掛好,孫子抱著一隻玩具熊在地上爬。他聽了幾句,身子往後一靠,把眼鏡摘了。

“封鎖現場,”他說,“甚麼都不要動。他的辦公室——尤其甚麼都不要動。”

施密特到的時候,沃納辦公室的燈還亮著。綠檯燈底下壓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和一封簡訊。施密特把信看了一遍,把報告翻了前幾頁,翻到結論那一頁——那裡寫著最後一段話:“觀測到的現象,以人類現有知識框架,無法用任何自然或人為干擾解釋。這暗示,要麼我們的宇宙在最基礎層面是非決定論的,遠超量子力學範疇,要麼存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有意為之的操控力量。”

施密特把報告合上,在沃納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椅子還是溫的。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想象中快。雖然CERN高層下令封鎖報告內容,但“沃納死了”這件事本身是封不住的。聖誕節當天,物理圈幾個郵件列表就有人發了悼念。悼念寫得很短,措辭很謹慎——“深感悲痛”“巨大損失”。“自殺”兩個字沒人提,但所有人都猜到了。

十二月二十六號,CERN內部發了一份備忘錄。抬頭是全體高階研究人員,正文一共三行:“海因裡希·沃納教授於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不幸去世。他的研究報告由專門委員會處理。在此期間,請勿對外討論相關細節。請尊重逝者及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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