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聚變,那是五十年後的事。現在國家百廢待興,老百姓還要吃飯,軍隊還要換裝。拿著幾億、幾十億的資金,去砸一個五十年後都不一定亮燈的‘人造太陽’,這是甚麼?這是極大的犯罪!”
“這是好高騖遠!這是把國家的血汗錢往水裡扔!”
“我們呼籲:腳踏實地,把有限的資源投入到常規武器、常規動力的改進上。不要被科幻小說迷了眼!”
這文章一出,就像往平靜的湖水裡扔了一塊大石頭。
本來,大家都被林舟那個“天才”的光環給震住了。誰也不敢說話。
但魏文明這一下子,戳中了不少人的痛點。
特別是那些搞傳統工程的、搞機械的、搞柴油機的。他們本來就覺得那個甚麼“等離子體”虛無縹緲,現在一看,哎喲,說到心坎裡了!
……
西城,某幹休所。
一間掛滿獎狀的客廳裡。
魏文明坐在輪椅上,周主任推著他。
對面坐著三個老頭。
這三個老頭可不簡單。
中間那個,叫“孫鐵錘”,那是外號。真名沒人叫了。以前是搞坦克的,脾氣火爆,信奉“口徑即正義”。
左邊那個,也是搞軍工材料的。
右邊那個,是搞火炮的。
這三位,是典型的“實幹派”。一輩子跟鋼鐵打交道,最煩那些在黑板上畫圈圈的理論家。
“老魏啊,你這文章,寫得有點意思。”
孫鐵錘手裡盤著兩個核桃,咔咔作響。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孫老,我這是心裡急啊。”
魏文明一臉痛心疾首,“您是看著咱們國家工業怎麼一步步走過來的。那個林舟,張嘴就是超導,閉嘴就是強磁場。咱們國家現在的鋼材質量甚麼樣,您最清楚。連個好點的軸承鋼都得進口,他要造人造太陽?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
“嗯。”孫鐵錘點了點頭,臉色沉重。
“確實。前兩天我去廠裡看,新坦克的發動機還在趴窩,就是因為材料不過關。這要是把錢都拿去搞那個甚麼聚變,咱們的坦克咋辦?戰士們拿著燒火棍上戰場?”
旁邊搞火炮的老頭也拍了大腿:“就是!那個林舟,我聽說才二十多歲?毛都沒長齊!他知道甚麼是工程嗎?他知道一個螺絲擰不緊就能炸膛嗎?科學理論必須經過工程驗證,否則就是科幻小說!就是騙經費!”
魏文明趕緊遞上一杯茶,趁熱打鐵:
“孫老,現在上面風向不對。都被那個理論迷住了。咱們得發聲啊。您幾位是軍工界的泰斗,說話有分量。咱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國家走彎路啊。”
孫鐵錘把核桃往桌上一拍。
“行!這事兒我管了!明天我就去找老戰友,找那些還在位子上管裝備的。我就問問他們,是要天上的太陽,還是要地上的鐵甲!”
魏文明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成了。
拉上這幫“老軍工”,這水就渾了。
林舟啊林舟,你的公式再厲害,能擋得住這幫玩了一輩子鐵疙瘩的老頑固嗎?
……
一週後。
某軍區招待所。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這裡正在開一個內部研討會。主題是“未來五年裝備發展規劃”。
本來,會議的議程是按部就班的。
但魏文明的那篇文章,加上孫鐵錘等人的運作,讓會議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穿著綠軍裝的中年人,肩膀上的星星閃閃發光。他叫趙剛,是管裝備採購的實權人物。臉黑,話少,眼神銳利。
桌子兩邊,坐著兩派人。
左邊是“未來派”,主張加大科研投入,搞高精尖。
右邊是“務實派”,主張把錢花在刀刃上,先解決有無問題。
“我覺得,聚變工程必須上。”
左邊一個戴眼鏡的參謀站起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林舟同志的理論已經證明了可行性。這是彎道超車的機會。如果我們現在不搞,將來就會被西方甩開一百年!”
“放屁!”
右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校猛地拍了桌子。
他是裝甲部隊出來的,說話像打雷。
“彎道超車?車都沒造好,你超個屁!”
大校指著窗外,“你去看看咱們的部隊!還在用59式!那是五十年代的技術!北邊的鄰居,T-72都鋪天蓋地了!咱們的坦克上去就是活靶子!”
“現在咱們缺的是甚麼?缺的是好鋼!缺的是好發動機!缺的是先進的火控系統!”
大校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那個林舟,搞個理論,我不反對。那是科學家的事。但要立項搞工程?要花幾十個億?還要抽調軍工系統的專家?”
“我堅決反對!”
“幾十個億啊!能造多少輛坦克?能造多少門大炮?能給戰士們換多少件新防彈衣?”
“咱們的戰士在南邊還在流血!你們卻要把錢拿去燒水玩?”
這話太重了。
會議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連那個戴眼鏡的參謀也漲紅了臉,不敢接話。畢竟,“戰士流血”這頂帽子扣下來,誰也扛不住。
趙剛坐在主位上,一直沒說話。
他手裡拿著那份魏文明寫的《警惕科研大躍進新變種》。
文章被他翻得捲了邊,上面畫滿了紅線。
他是個務實的人。
他懂技術,但他更懂戰爭。
戰爭不是靠公式打的,是靠鋼鐵和火藥打的。
“老李。”趙剛看向那個拍桌子的大校。
“到!”大校立正。
“你坐下。喊甚麼喊。”趙剛聲音不大,但威嚴十足。
大校氣呼呼地坐下了。
趙剛點了根菸,深吸一口,目光掃過全場。
“這篇文章,我看過了。”他揚了揚手裡的內刊。
“雖然寫文章的人,屁股有點歪,心眼有點小。”趙剛一針見血,顯然他看穿了魏文明的動機。
魏文明如果在場,估計得嚇出一身冷汗。
“但是……”
趙剛話鋒一轉。
“他提的問題,不是沒有道理。”
全場屏住呼吸。
“聚變,是好東西。是未來。這我承認。”
趙剛彈了彈菸灰,“但未來太遠了。咱們現在面臨的威脅,就在眼皮子底下。”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
那是一張巨大的軍用地圖。北方的邊境線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色的箭頭。那是假想敵的裝甲叢集。
“同志們啊。”
趙剛的手指在那些箭頭上劃過。
“一旦打起來,這些鋼鐵洪流衝過來,咱們拿甚麼擋?拿林舟的方程組去擋嗎?”
“拿‘人造太陽’去晃瞎敵人的眼嗎?”
下面有人發出了輕笑聲。
“我們需要的是戰鬥力。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戰鬥力。”
趙剛轉過身,眼神變得堅定。
“林舟是個天才,這我不否認。但天才有時候也是瘋子。他不懂工業的複雜性。他以為造個反應堆跟他在紙上算題一樣簡單?”
“我同意老李的看法。”
趙剛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
“在常規力量沒有得到根本性改善之前,在我們的坦克還能被人家一炮掀翻之前,把大筆資金投入到一個五十年後才能見效的專案上,是不理智的。”
“是不負責任的。”
“那……首長,您的意思是?”那個戴眼鏡的參謀小心翼翼地問。
趙剛沉默了幾秒。
“我的意見是:支援理論研究,給點錢,養著,別餓死。但是,搞大工程?搞國家級專案?還要軍工配套?”
趙剛搖了搖頭。
“暫緩。”
“先把咱們的坦克發動機搞好再說。”
“散會。”
趙剛拿起帽子,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那個大校和幾個務實派的軍官,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他們互相遞著眼色,彷彿打贏了一場勝仗。
……
訊息很快傳到了魏文明的耳朵裡。
那天晚上,魏文明破天荒地喝了二兩酒。
雖然醫生嚴令禁止他喝酒,但他高興啊。
“老周啊,聽到了嗎?”
魏文明夾了一筷子豬頭肉,放進嘴裡嚼得滋滋響。
“軍隊表態了。暫緩!”
“哈哈哈哈!”
魏文明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林舟啊林舟,你算得過天,算得過地,你算得過人心嗎?你算得過這現實的無奈嗎?”
“沒有軍隊的支援,沒有軍工系統的配套,你那個甚麼破反應堆,就是個屁!”
“你就抱著你的公式,在紙上做夢去吧!”
魏文明覺得胸口那股悶氣,終於順了。
他覺得自己又行了。
他又成了那個指點江山的魏教授。
雖然只是個“民間”的,雖然只是躲在陰溝裡放冷箭的。
但他覺得,這一箭,射中了林舟的膝蓋。
窗外,寒風呼嘯。
魏文明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張扭曲、蒼老、得意的臉。
他不知道的是。
他以為自己利用了軍隊的務實。
其實,他只是時代巨輪轉動時,被甩出來的一粒灰塵。
而那顆被他嘲笑的“太陽”,正在地平線下,積蓄著噴薄而出的力量。
只不過,這一次,阻力不再是學術的傲慢。
而是沉重的現實。
是那個貧窮、落後、急於自保的八十年代,對“未來”最本能的恐懼和排斥。
這道坎,比數學公式,難過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