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報告翻到第二頁,開始仔細看“外部歸因”的具體方案。
方案列了三個方向。
方向一:外星干預說。把全球對撞機故障歸咎於未知地外文明的“鎖死”行為。優點是——說得通。缺點是——沒法證明,也沒法證偽。公眾可能會恐慌,也可能不會。宗教團體肯定會炸。
方向二:龍國陰謀說。將異常解讀為龍國某種“非對稱技術手段”導致的結果。優點是——有具體的“對手”,可以操作。國會喜歡這個說法,因為可以對龍國施加更多制裁。軍事口喜歡這個說法,因為可以要更多預算。缺點是——邏輯不太通。龍國的高能物理突飛猛進,但他們有錢深他們搞出來的聚變堆,為甚麼還要鎖死自己?
方向三:混合歸因。外星干預在先,龍國利用在後。“他們”鎖死了所有人,但龍國因為某種原因——也許是技術路線不同,也許是運氣好——在應用層面取得了突破。鎖死鎖的是理論,沒鎖工程。龍國趁這個機會,拼命把工程往前推。
格林看到這裡,把報告放下了。
第三種說法,最危險。
因為它離真相最近。
他翻到報告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是建議措施,只有三行。
“一、啟動‘針尖’情報收集計劃,集中全部資源獲取龍國聚變、材料、深空監測相關情報。二、在公開渠道適度釋放‘龍國獲益論’,引導輿論。三、啟動‘末日時鐘’計劃可行性研究——評估對龍國關鍵科研設施進行先發制人物理打擊的風險與收益。”
格林盯著“先發制人物理打擊”這行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檔案合上,鎖進保險櫃。
辦公室外面,走廊裡響起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一群人的腳步。他聽得出來——皮鞋底敲在地板上的節奏,急促,整齊,帶著一種“我們馬上要開一個很重要的會”的味道。
格林站起來,整了整領帶,推開門。
國防部的人來了。
會議室在二樓,窗戶拉著百葉窗,燈光慘白。長條會議桌兩邊坐滿了人。一邊是NASA的,格林帶隊,三個副局長,兩個總工程師,一個預算官。另一邊是國防部的,帶頭的叫霍克——空軍中將,光頭,脖子粗,肩膀寬,坐在椅子上跟一座山似的。他旁邊是幾個穿便裝的,但一看就是情報口的,眼神不對。不是看人,是掃人。掃一遍,把你從頭到腳記錄下來。
霍克先開口。他說話不用演講稿,用的是命令句。
“格林博士,你們的推進系統,甚麼時候能飛?”
格林端起咖啡杯,手沒抖。“技術上有幾個難點——”
“我問的是甚麼時候能飛。”
“……眼下沒有確切時間表。”
霍克把一份檔案扔在桌上。“這就是問題。”那份檔案格林業認識——五個實驗專案,四個涉及新型推進,全因為實驗不可復現卡住了。還有一個是材料專案,也卡住了。
“空軍需要下一代推進系統。”霍克的聲音不大,但震得桌子上的水杯在晃。“有了它,天幕系統才能上天。沒有它,天幕就是一堆鐵皮。”
格林不說話。
旁邊一個副局長小聲插了一句:“我們正在嘗試繞過——”
“繞不過去。”霍克打斷他,拿起另一份檔案,唸了一段物理公式推導,然後扔下,“你們的理論組自己都承認——目前觀測到的現象,以人類現有知識框架無法解釋。對吧?”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情報口的人開口了。那是個瘦子,姓甚麼不知道,只知道代號叫“獵隼”。他看著格林,聲音很輕。“我們收到一份情報。龍國那邊的聚變堆,還在燒。他們的推進驗證機,推力比衝還在往上提。”
獵隼把另一份檔案推過來。“而我們的全卡住了。格林博士,你覺得這是巧合?”
格林沒接檔案。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獵隼的眼睛。“你想說甚麼?”
獵隼笑了笑。笑得很薄,跟刀片劃開信封的感覺差不多。“我想說——如果有人關了門,而有人手裡還有鑰匙,那我們得搞清楚,鑰匙在哪。”
會議結束後,格林走回辦公室。走廊裡沒甚麼人,燈隔一盞亮一盞,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走到辦公室門口,他沒開門,靠在牆上,掏出煙,點了,抽了兩口。
鑰匙在哪。
獵隼那話,表面上說的是龍國。但格林知道,真正的意思不是這個。真正的意思是——不管鑰匙在哪,我們先得把“誰沒鎖”這件事弄清楚。至於弄清楚以後怎麼辦,那是另外一個問題。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坐回桌前,拿起電話,撥了華盛頓的號碼。
“康納利先生?下週的演示,沒問題。大統領會看到原型機。它會很亮。很響。冒很多煙。”
那邊說了甚麼。
格林聽著,應了幾聲,掛了。
然後他看著桌上那份絕密報告,想起霍克說的天幕系統。天幕——空天防禦網,星條國最後的技術王牌。如果推進系統上不去,天幕就上不去。天幕上不去,那張網就沒了。網沒了,在空中,星條國就是裸著的。
這個比喻讓他後背發涼。
兩天後,獵隼的辦公室。
蘭利總部地下二層,沒有窗戶,燈光慘白。桌上堆著三份檔案。第一份是“針尖”計劃的啟動批文,第二份是初步情報彙總——關於龍國聚變、航天、深空監測的進展,第三份,封面沒寫字,只有一個日期:下週。
獵隼站在桌前,把第三份檔案翻開。裡面是一份行動計劃草案,代號“深淵”。
目標:獲取龍國深空監測網(代號“諦聽”)的完整技術引數與訊號記錄。手段:所有能用的。時間:儘快。
他合上檔案,拿起保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五聲,接通。
“是我。‘深淵’草案你看了?”獵隼問。
“看了。”電話那邊是霍克的聲音,沉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你覺得可行性怎麼樣?”
“……難。”霍克的聲音頓了一下,“但必須幹。”
“上面批了?”
“還在走流程。但大方向定了。”
獵隼用手指敲著桌面上的“深淵”封面。“和格林那邊協調好了嗎?”
“格林?”霍克哼了一聲,“格林的‘星門’已經是個空殼了,全NASA都在用計算機動畫補窟窿。”
獵隼沒接話,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末日時鐘”計劃的預研申請——評估對龍國關鍵科研設施實施先發制人物理打擊的風險與收益。他看了一遍,然後在頁末簽了個字,蓋上“絕密·僅限閱知”的紅戳。檔案被鎖進專用保險櫃。櫃門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響。
休斯頓這邊,大統領來的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航天中心門口掛了兩排星條旗,風把旗子吹得啪嗒啪嗒響。儀仗隊穿了新制服,皮鞋擦得能當鏡子。接待大廳裡擺了自助餐檯,水果拼盤擺成火箭的形狀,中間插了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寫著“火星2015”。
大統領的車隊十點整到。黑色轎車,防彈玻璃,前後各四輛摩托護衛。大統領下了車,穿著深藍色西裝,紅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微笑著跟格林握手,微笑得跟電視機裡一模一樣。
“格林博士,帶我去看看那個大傢伙。”
“這邊請,統領先生。”
格林走在前面,引著大統領穿過展示廳。展示廳是新裝修的,牆上掛著火星基地的渲染圖,藍白色調,流線型穹頂,穿著航天服的人在穹頂下走來走去,臉上帶著笑。展櫃裡擺著火箭模型,一級二級三級,級間段標著技術引數,都是用公制的——這是NASA近年來少有的妥協之一,因為國際合作夥伴要求統一標準。大統領在模型前站了一會兒,點著頭,然後繼續往前走。記者跟在後面,攝像機的紅燈一直亮著。
到了推進實驗室。
實驗室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地板拖得反光,裝置擦得鋥亮。原型機蹲在測試臺上,個頭不小,看著確實唬人。大統領走進來的時候,工程師們站成一排,穿著統一的白大褂,胸前彆著工牌。
“這就是我們的核熱推進原型機。”格林站在測試臺前,手指著一個不鏽鋼的圓柱形裝置,“它能把比衝推到化學火箭的十倍以上。火星之旅,從六個月縮短到兩個月。”
大統領走近了看。記者們圍上來。
“能點火嗎?”統領問。
格林看了一眼旁邊的工程師。工程師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他點了點頭,走到控制檯前,按了幾個按鈕。測試臺上,原型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然後尾噴口亮了一團藍色的光。光不大,但確實亮了。實驗室裡響起了低沉的震動聲,震得地板微微發顫。記者們的攝像機全部對準了那團藍光。
持續了大概十秒。
然後光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