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密特站起來。他把那份草擬的宣告稿拿起來,唸了一遍。大意是:經過半年多的反覆驗證,全球各高能物理實驗機構確認,在超過一定能級的粒子物理實驗中,實驗結果的隨機性已無法用現有自然規律解釋。建議所有相關機構暫停高能對撞實驗,將力量轉向應用物理、聚變技術、航天推進、加速器驅動次臨界系統(ADS)和工業輻照等領域。
他念完,把宣告稿放下。
“同意。”
木村站起來。“同意。”
劉副手站起來。“同意。”
約翰遜站起來。“同意。”
杜邦沒站起來。他坐在主持人的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大拇指互相繞著圈。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開始清嗓子。
“那麼——”他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聯合宣告,透過。”
沒有掌聲。沒有握手。沒有合影留念。
所有人站起來,各自收拾各自的東西。筆記本,杯子,公文包。拉開拉鍊的聲音,拉上拉鍊的聲音,椅子腿刮地面的聲音,混在一起。
施密特把鉛筆插進胸口的衣袋裡,忽然想起八三年的禮堂。
那天魯比亞在臺上講他和邁爾剛發現的W玻色子和Z玻色子,全世界的鏡頭都圍著他閃。施密特和沃納擠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邁爾坐在他右手邊,嘴裡嚼著口香糖。窗臺上蹲著兩個實習生,禮堂後排站滿了人,有人把外套脫下來墊著腳,有人舉著相機,有人光咧嘴笑。
那是CERN最好的年代。理論物理最驕傲的年代。
散場之後,沃納拉著施密特和邁爾在天台上喝啤酒。十月,晚風已經很涼了。沃納把領帶扯松,對著日內瓦湖的方向舉了一下酒瓶:“喂,將來誰能搞出大一統理論,得把方程刻在啤酒瓶子上,塞進博物館。”
邁爾嚼著花生說:“大一統?我這輩子能看見就不錯了。”
沃納把啤酒泡沫從嘴角蹭掉,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就在這裡面,離它不遠了。”
施密特沒說話,光笑。
然後雪落了。一年一年地落。天鵝飛走。儀器老化。同事退休。資料亂了。
施密特把公文包的搭扣按緊,沒有跟任何人道別,沿著會議廳的過道往前走。推開門,外面的空氣又幹又冷,他把大衣裹緊了一些。
巴黎街頭車來車往,沒有人知道這棟不起眼的建築裡剛才開了一個甚麼會。也沒有新聞頭條,沒有記者蹲在門口。
世界不會為物理學打一個噴嚏。太陽照常升起,麵包照常漲價,樓下的咖啡館照常開門,女招待倚在吧檯邊擦杯子,收音機裡放著軟綿綿的香頌,唱的是一個男人丟了帽子。
老張頭的電話是深夜打進來的。
林舟在渤海機房裡接的。鯤鵬終端螢幕還亮著,進度條掛在百分之九十幾,不動了——不是卡了,是算完了。結果攤在螢幕上,林舟沒看。他在看老錢送來的諦聽資料,引力波曲線穩得跟鐘擺似的,還是七十二小時的週期,還是那根針一樣乾淨的頻率。
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
“張院士。”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不是掉線,是人沒說話。林舟聽得見呼吸聲,很沉,一下一下,跟遠處有人在鑿牆。老張頭的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嗓子裡像卡了口痰,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巴黎的會開完了。聯合宣告——暫停所有高能對撞。”
林舟把諦聽的資料放下。“施密特怎麼說?”
“同意的。木村也是。約翰遜也是。”老張頭頓了一下。“沃納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他留下了一份報告。結論是——要麼宇宙在最基礎層面是非決定論的,要麼存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有意為之的操控力量。”
林舟沒接話。他面前攤著鯤鵬剛解析完的附錄資料——能源曲線、資源利用率、內部穩定係數,還有那百分之十七到二十三的清理機率。在最後一頁末尾,一個括號安靜地躺在那裡:(鎖宕機制,條目匹配中)。
“張院士,沃納說的第二種可能——操控力量——你信幾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不信。”老張頭聲音沉下去。“我只是不知道還能信甚麼。”
“那就先別管信不信。你們那邊還能撐多久?”
“撐?”老張頭苦笑了一聲,“撐甚麼?實驗沒法做,學生散了,經費在砍。前幾天安全部門的人來過了,說咱們對撞機能級別再往上調,調一次出一次事——不是怕死,是怕出事。我當時頂了一句:現在調不調都一樣,能級降到零也出不來一個穩定的資料。你知道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說——那也好,省電。”
林舟差點笑出來。沒笑成。嘴角剛往上扯,牽得顴骨酸了一下。他低下頭,手指頂住眉心,揉了兩圈。
“張院士,你跟施密特說,讓他們把各家的實驗資料傳過來——越完整越好。鯤鵬這邊騰出手來了,看能跑出甚麼。”
“你們現在沒有別的事?”
“有。燭龍的第二輪點火,逐日的月球基建,諦聽的引力波追蹤。太陽系內的高能物理實驗——不是隻有對撞機一條路。我需要知道鎖具體在哪個高度。”
老張頭答應了一聲,結束通話了。
林舟放下聽筒,盯著螢幕上的解析結果看了一會兒。那個括號還在閃,游標一跳一跳的,像定時炸彈上的倒數計時。他端起搪瓷缸子,茶是涼的,苦得他皺眉頭。窗外,渤海灣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見浪,只能聽見聲音,一下一下,像遠處有人敲門。
門開了。
小周探進來半個身子。“林總,錢老電話,燭龍Q值過4了。他說讓你明天過去一趟。”
林舟把缸子放到桌上,站起來。“還有誰在?”
“老鄭、周老太太都在。張院士也說過來——他說這邊暫時沒活幹了,不如去戈壁灘看看堆。”
林舟嗯了一聲,剛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折回來,關掉鯤鵬螢幕,從兜裡掏出鑰匙,開啟保險櫃,檢查了一遍裡面的牛皮紙信封和波形圖。昨天老錢又送來一批更新的資料——諦聽已經不再只是被動記錄了,他們開始分析訊號內嵌的調製間隔。結論還沒出來,但每次引力波脈衝的結構裡都出現一段低能量的預調頻,像是某種喚醒訊號。他沒有聲張,把報告鎖回櫃子裡,轉了三圈密碼鎖,拽了拽把手,確認咬死了。然後拉開門,走進走廊。
走廊裡燈沒全開,隔一盞亮一盞。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走到機房門口,回頭看了一黑板——“逐日工程·月球前哨基地·2010”,下面一行字,“灶膛。不是柴火垛”,再下面一行,“五分之一。考卷還沒批完。接著答”。旁邊是老錢標紅的那句話:每一次引力波的預調頻都先於主脈衝零點三秒——不是自然頻率,是有人在發報。
有人在發報。
天上那些眼睛,不只是在看著。它們在做事。但為甚麼還要發報?發給誰?
林舟把黑板上的粉筆字看了一遍,拿起粉筆,在“引力波”後面劃了一道槓,寫了三個字:給誰看?
寫完,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轉身,往宿舍走去。
走廊盡頭,小周在值班室裡打呼嚕。鯤鵬螢幕滾過一行提示:第四輪解析全部完成。下一輪任務序列已載入。優先順序:分析CERN、KEK、費米、CEPC異常資料交叉矩陣。
游標還在閃。
渤海灣的天還沒亮。但快亮了。
……
年底,渤海灣的冬天冷得邪乎。
機房外面的海風跟刀子似的,颳得窗戶玻璃哐哐響。林舟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端著搪瓷缸子,盯著鯤鵬螢幕上那堆亂七八糟的資料。引力波訊號還是七十二小時一次,頻率乾淨得跟節拍器似的。但最近兩次,預調頻的強度往上跳了一個數量級。
不是慢慢漲的,是跳的。
像有人把音量旋鈕擰了一下。
小周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手裡攥著一沓列印紙,臉色不太對。
“林總,你上內網看看。”
“怎麼了?”
“學術那個郵件列表,炸了。”
林舟把缸子放下,接過列印紙。第一頁是一個叫“物理雜談”的部落格,域名註冊在星條國,伺服器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博主叫“深淵觀察者”,看名字就不像個正經搞學術的。但他貼出來的東西不水——是一份表格,列了從去年九月到現在,全球範圍內自殺的高能物理學家名單。
沃納。卡斯特納。山田健太。克勞斯·裡希特。還有幾個林舟沒聽過的名字,分佈在星條國、德意志、東瀛、法蘭西。一共十一個人,時間跨度不到四個月。
表格最後一欄,標註了每個人的研究方向和最後一項工作。沃納寫的是“LHC資料異常分析”,卡斯特納寫的是“高能散射實驗不可復現性驗證”,山田健太寫的是“弦論緊緻化方案推導”。
每個人,都在死之前,跟那堆“亂資料”打交道。
部落格的閱讀量已經過了六位數。底下評論區翻了天。
“這些都是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