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個小東西,像蒲公英一樣,無聲無息地飄了出來。
它們在空中散開,各自調整姿態,然後開始編隊。
整個過程,不到八秒。
林舟盯著監視器螢幕。
螢幕上,一百六十個小東西,整整齊齊地排成了一個網格。
然後,網格開始變形。
幾秒鐘後,網格變成了一個球形。
每個小東西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叢集協同,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工作人員的聲音,已經壓不住了。
林舟還是沒說話。
他看著監視器上那個球形,在戈壁灘上空緩緩移動。
球心,是預設的目標區域。
“開始自主目標識別。”林舟說。
工作人員按下按鈕。
球形開始收縮。
然後,球形底部開啟了一個口子,幾個小東西脫離編隊,朝地面俯衝下去。
速度快得驚人。
幾秒鐘後,測試場方向傳來幾聲悶響。
煙塵沖天而起。
監視器上顯示:目標命中,偏差零點零八米。
林舟終於笑了。
他轉過身,看著旁邊的工作人員。
“資料都記下來了?”
“記下來了。每一秒的資料都在。”
“回去分析。哪個環節有問題,哪個環節可以最佳化,一條一條地過。”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
林舟又看了看測試場。
煙塵還沒散。
但天邊,已經開始亮了。
他掏出煙,點了一根。
風很大,打火機打了三次才點著。
他抽了一口,看著遠處那片戈壁灘。
“玄鳥Ⅱ”和“影武者Ⅱ”已經返航了。
天邊那抹魚肚白,越來越亮。
再過一會兒,太陽就要出來了。
林舟把煙掐滅,轉身走下觀測臺。
“走,回去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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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指揮中心,林舟的辦公室。
燈還亮著。
林舟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張紙。
紙上寫著幾個字——“鯤鵬遠洋訓練方案”。
他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了幾個字:
“一萬公里。十五天。全套裝備。”
然後停下來。
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句:
“讓全世界看看。”
……
卡納維拉爾角的七月,熱得像蒸籠。
但再熱也熱不過看臺上那群人的情緒。
“五、四、三、二、一——”
轟。
火箭拖著長長的尾焰,從發射臺上慢慢爬起來。剛開始很慢,慢得讓人著急,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幾十秒後就變成天上一顆移動的亮點。
電視直播的鏡頭切得很講究——先是火箭的特寫,然後是控制中心裡那些年輕工程師鼓掌的畫面,最後切到看臺上。總統站在最前面,戴著墨鏡,仰著頭,臉上的表情莊重得像是參加國葬。
旁邊站著宇航局的頭兒,還有幾個穿軍裝的。
火箭飛遠了。
掌聲響起來。
總統轉過身,摘下墨鏡,對著鏡頭說了句話。風太大,聲音被吹散了一半,但所有人都聽清了他說的那四個字——
“火星元年。”
第二天,全世界的報紙頭版都是這個詞。
《紐約時報》用了整版照片,火箭升空的那一瞬,標題是“人類踏向火星的第一步”。《華盛頓郵報》更誇張,頭版除了照片,還配了篇社論,標題就一句話——“星條國,再次偉大”。
好萊塢那邊,三部“星門”題材的大片在同一個月上映。第一部講宇航員在火星上種土豆,第二部講外星人入侵被星條國軍隊打跑,第三部最離譜,講的是星條國總統親自駕飛船登陸火星,在紅色荒原上插旗。
三部電影,票房加起來破十億。
老百姓愛看。
電視裡天天播,報紙上天天寫,電影院裡天天放。你想不信都難。
總統的支援率,一夜之間漲了十二個點。
白宮幕僚長在內部備忘錄上寫了句話:“火星,是我們贏下中期選舉的鑰匙。”
沒人反駁。
二
但卡納維拉爾角的煙花放完沒幾天,五角大樓那間沒窗戶的會議室裡,氣氛就沒那麼好了。
羅伯特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三份報告。
第一份,是“星門”計劃的“火星無人取樣返回探測器”的技術評估。他翻了翻,臉色不太好。
“這個探測器,到底採不採得到樣?”
專案組長擦了擦汗:“理論上,可以。”
“理論上?”
“著陸點的選擇有風險。火星那邊,地形複雜,我們的導航系統……”
“行了。”羅伯特打斷他,“你就告訴我,成功率多少?”
專案組長猶豫了一下:“百分之四十。”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百分之四十?”羅伯特把報告合上,“你們對外宣稱的是百分之九十。”
“那是……宣傳口徑。”
羅伯特盯著他看了五秒鐘,沒再說話,拿起第二份報告。
“黑天鵝”計劃的年度進展評估。
全域電磁靜默專案,做了快三年,花了將近兩百億,原理樣機倒是出來了,但體積大得離譜——裝在船上嫌大,裝在車上嫌重,裝在任何平臺上都不現實。
專案組長在報告裡寫了句話:“小型化工作,預計還需要五到八年。”
高智慧無人叢集專案,比電磁靜默好一點。MIT和斯坦福的兩個方案都出了第二代原型,微型化的問題解決了一半,但自主識別還是老毛病。實驗室裡跑得好好的,一到野外測試就亂套。
測試報告上寫著:“複雜電磁環境下,叢集協同成功率百分之五十一。”
剛過及格線。
超級隱身專案,最慘。
雷達隱身和紅外隱身穩住了,光學隱身那條路,換了三個技術路線,還是在原地打轉。專案組長在報告最後寫了句話:“建議將資源集中於現有隱身維度,光學隱身列為長期探索方向。”
翻譯成人話就是:別搞了,搞不出來。
羅伯特把三份報告摞在一起,拿起筆,在第一份上寫了個“繼續”,想了半天,在第二份上寫了個“調整方向”,第三份上寫了四個字——“暫緩執行”。
他把筆扔在桌上。
“黑天鵝”搞了三年,花了小四百億,拿出來的東西,沒有一個能實戰。
旁邊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問:“局長,‘調整方向’的意思是……”
“意思是換一種搞法。別甚麼都自己搞,能買的買,能合作的合作。”
“跟誰合作?”
羅伯特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他心裡有答案,但說不出口。
因為能合作的人,都在國會那幫人眼裡是“對手”。
三
同一時間,蘭利那間沒窗戶的辦公室裡,哈里森站在情報頭子面前,手裡拿著一個隨身碟。
“這是上個月的衛星監測報告。”
情報頭子接過隨身碟,插進電腦,開啟檔案。
螢幕上出現了幾張衛星照片。拍的是龍國南海,一個造船廠。照片上,三艘淺灰色的船並排停在碼頭上,旁邊是一個幹船塢,船塢裡還有一艘更大的,只拍到了船頭。
情報頭子放大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
“綜合保障艦。兩萬多噸。”哈里森說,“去年只有一艘,今年變成了三艘。還有一艘在建。”
“給誰配的?”
“還能給誰?”哈里森把照片翻到下一張,“這個。”
照片拍的是龍國海南某軍港。一個模糊的輪廓停泊在碼頭邊,周圍搭著棚子,看不清全貌,但那長度和吃水線,一眼就知道不是普通船。
“鯤鵬。”哈里森說,“這是第二艘。第一艘已經出海訓練了,第二艘今年剛下水,第三艘在船塢裡,龍骨已經鋪了。”
情報頭子盯著照片,半天沒說話。
“還有這個。”哈里森翻到下一張。
照片拍的是龍國西北,戈壁灘深處。一個巨大的測試場,方圓幾十公里,中間有幾個靶標,周圍全是感測器。測試場邊上,停著幾輛方艙車,車頂上豎著各種天線。
“這個地方,上個月監測到異常的能量讀數。”哈里森指著照片上一個紅圈,“持續了大概四十分鐘。能量峰值,比我們見過的任何一次都高。”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們在測試某種新東西。比‘玄鳥’更強,比‘影武者’更復雜。”
情報頭子靠在椅背上。
“你確定?”
“不確定。但我們的技術分析團隊推斷,這可能是‘鯤鵬’上面用的某種……定向能武器。”
“定向能?”
“對。鐳射,或者微波。能把幾百公里外的電子裝置燒掉那種。”
會議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情報頭子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蘭利的停車場停滿了車,太陽照在車頂上,反著刺眼的光。
“這些報告,給五角大樓送了嗎?”
“送了。”
“他們怎麼說?”
哈里森想了想:“他們……沒怎麼說。”
“沒怎麼說是甚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看了,知道,但沒反應。”哈里森頓了頓,“因為‘星門’把錢都佔用了。他們就算想搞,也沒錢。”
情報頭子轉過身。
“那國會呢?”
“國會那邊,更沒人聽。現在所有人都盯著火星,你跟他說龍國在搞定向能武器,他說你‘危言聳聽’。”
“那總統呢?”
哈里森沒說話,把隨身碟拔下來,放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