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軍部的一個老專家被帶走的時候,連辦公室都沒來得及收拾。桌上攤著沒吃完的三明治,咖啡杯裡的咖啡還是溫的。同事問他去哪,他聳聳肩:“不知道。來的人穿著黑西裝,證件是國防部的,但蓋的章我從沒見過。”
類似的事情,在全國幾十個實驗室、大學、軍工企業同時發生。
DARPA獲得了空前的授權。任何被“黑天鵝”計劃選中的機構或個人,不得拒絕。拒絕的後果——沒人明說,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資金像流水一樣湧出去。財長的辦公室專門設了一個小組,負責“黑天鵝”的財務操作。錢從幾十個不同的賬戶走,繞開國會監督,繞開審計,繞開一切可能洩密的環節。
具體數字沒人知道。但有個參與預算編制的會計師,後來跟朋友喝酒的時候說漏了嘴:“我幹了二十年,從沒見過這麼多錢。不是撥款,是灌水。”
當然,這話傳出去的時候,那個會計師已經簽了保密協議,調到了阿拉斯加的一個空軍基地。
“黑天鵝”計劃剛啟動,DARPA內部就吵翻了天。
最大的爭論不是技術路線——雖然那個也吵得厲害——而是對龍國技術的評估。
一派認為,龍國這次展示的東西,雖然驚豔,但並非不可追趕。他們的邏輯是:任何技術都有理論基礎,任何理論都有跡可循。只要方向對了,以星條國的科研實力,追上去只是時間問題。
另一派則悲觀得多。他們的觀點是:龍國展示的不是漸進式進步,而是代差。就像螺旋槳飛機和噴氣式飛機之間的差距,不是修修補補能追上的。
羅伯特兩邊的意見都聽了,誰也沒說服誰。
“吵完了?”他敲了敲桌子,“吵完了聽我說。不管龍國是領先一步還是領先一代,我們的任務都一樣——追。追得上要追,追不上也要追。這不是選擇題,是必答題。”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而且,誰說只能沿著他們的路追?我們可以超車。他們走A路,我們走B路。只要能到終點,沒人管你怎麼來的。”
這話給不少人打了氣。
但也有人私下嘀咕:問題是,連終點在哪都不知道。
北極熊那邊,動靜不比星條國小。
實戰結束後的第五天,克里姆林宮地下會議室。
大鬍子將軍站在長條桌前,臉色鐵青。他面前攤著那份寫滿了“通訊故障”的報告,旁邊是瓦西里親筆寫的原始記錄。
兩份檔案,說的幾乎是兩件事。
“瓦西里的報告你們看了。”大鬍子的聲音像生鏽的鐵門在響,“他說對方用了某種我們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干擾,是抹除。不是壓制,是吞噬。”
坐在對面的克格勃頭子面無表情。“瓦西里是個好兵,但他不是技術專家。他看到的現象,可能有別的解釋。”
“甚麼解釋?”
“比如,他可能被騙了。敵人用了某種誘餌系統,製造了假象。”
大鬍子盯著克格勃頭子。“你在侮辱他的智商。”
“我在保護軍隊計程車氣。”克格勃頭子毫不退讓,“你看看這間屋子裡的人。你看看他們的臉。”
大鬍子環視四周。那些將軍們,有的低著頭,有的盯著桌面,有的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沒人敢跟他對視。
“如果承認對方用了我們無法理解的技術,這些人會怎麼想?”克格勃頭子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鐵砧上,“他們會想,我們打不贏。他們會想,我們落後了。一支不相信自己能打贏的軍隊,還叫軍隊嗎?”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大鬍子坐下了。
他理解克格勃頭子的邏輯。但他更相信瓦西里的眼睛。
“那技術調查呢?”他問。
“繼續。但密級提到最高。”克格勃頭子說,“所有原始資料,所有現場報告,全部封存。只有我和你,還有統領,有許可權查閱。”
“那對外怎麼說?”
“還是那句話——通訊故障,加上麻痺大意,加上指揮失誤。三樣湊在一起,夠寫一份漂亮的檢討了。”
“那那些堅持‘未知技術’觀點的人呢?”
克格勃頭子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大鬍子明白了。
接下來的兩週,軍方和科研機構裡,那些堅持“遭遇未知技術打擊”觀點的人,陸陸續續被調離了關鍵崗位。
有的被髮配到遠東的倉庫,有的被調到北極圈的氣象站,有的乾脆提前退休了。沒人被公開處分,也沒人被逮捕。只是從重要位置挪到了不重要的位置,從能說話的地方挪到了不能說的地方。
一個在總參幹了二十年的老上校,因為在內部會議上堅持說“那不是自然現象”,被調到了勘察加半島的一個監聽站。臨行前,他跟同事喝酒,說了句:“他們可以把我調走,但調不走事實。”
同事沒接話,只是給他倒了杯酒。
不是不同意,是不敢說。
克格勃第九局和蘇軍總參情報總局,在這兩週裡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優先順序。
兩個局的局長被召到克里姆林宮,統領親自下的命令。
“我要知道龍國那個‘鯤鵬’的一切。它怎麼造的,用甚麼材料,裝了甚麼裝置,誰設計的,在哪生產的。我要知道那些微型飛行器的原理,要搞到實物,搞不到實物就搞到殘片,搞不到殘片就搞到設計圖。”
兩個局長站得筆直,大氣不敢出。
“錢不是問題。人要多少給多少。國外的情報網全部啟用,重點轉向龍國。另外,跟星條國那邊……保持溝通。他們有我們需要的東西,我們有他們需要的東西。”
這句話讓兩個局長都愣了一下。
跟星條國情報合作?放在以前,這是不可想象的。
但現在,統領說了。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統領看出了他們的猶豫,“我們不跟他們結盟,只是在某些技術問題上交換資訊。各取所需。”
兩個局長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克格勃第九局的局長跟司機說:“開快點。”
他腦子裡已經在盤算,哪些情報可以交換,哪些不能。
北極熊的經濟狀況,糟得不能再糟了。
盧布貶值的速度比秒針還快。老百姓排著隊取錢,商店貨架空空蕩蕩。軍方的經費被砍了一刀又一刀,連遠東的部隊都開始缺油了。
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克里姆林宮硬是擠出了一筆錢。
數字不大,按美元算也就幾千萬。但對於當時的北極熊來說,這已經是勒緊褲腰帶勒到快斷氣才省出來的。
這筆錢的去向,是一個新成立的機構——“未來技術局”。
名字起得很大氣,但辦公地點在莫斯科郊外一個廢棄的軍事基地裡。房子是五十年代建的,暖氣片鏽跡斑斑,窗戶關不嚴,冷風嗖嗖地往裡灌。
但屋裡坐著的,是北極熊剩下的一批頂尖腦袋。
物理學家、電子工程師、數學家、材料學家。每個人都是各自領域的翹楚,每個人都在這個破地方領著一份勉強餬口的工資。
有人問一個搞了三十年物理的老專家,為甚麼不走。老專家喝了一口伏特加,說:“走了能去哪?星條國?他們不缺我這樣的人。留在這,至少還有點事做。”
“未來技術局”直屬於最高領導,不經過任何中間環節。局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工程師,姓維克托,在軍工系統幹了半輩子,出了名的脾氣大、罵人狠、但護犢子。
維克托上任第一天,把所有專家召集到會議室。
屋子不大,坐了四十多個人,有些還是站著。
維克托站在黑板前,拿起粉筆。
“諸位,我長話短說。上面給了我們一個任務——實現‘跨越式突破’。甚麼意思呢?就是跳過中間步驟,直接搞出能跟龍國掰手腕的東西。”
他在黑板上寫了三個詞。
大功率定向能武器。抗干擾通訊。革命性航天運載工具。
寫完了,轉過身。
“第一個,定向能武器。不是實驗室裡那種打一槍就得充半小時電的玩具,是能裝上飛機、裝上艦船、甚至裝上衛星的實戰武器。龍國用了甚麼我們不知道,但我們可以走另一條路。鐳射、微波、粒子束,哪條路能走通就走哪條。”
“第二個,抗干擾通訊。這次的事你們都知道了。我們的通訊被切得乾乾淨淨,像用刀砍斷的。這不是傳統干擾,這是新東西。我們要搞出他們切不斷的東西。光纖、量子、中微子,隨便甚麼,只要切不斷就行。”
“第三個……”維克托頓了頓,在黑板上畫了個圓圈。
“火箭。但不是你們想的那種火箭。上面要的是‘革命性的’。甚麼叫革命性?就是跟現在所有的都不一樣。單級入軌、空天飛機、電磁發射,只要能飛上去,甚麼都行。”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專家舉手了。“維克托同志,定向能武器和抗干擾通訊我理解。但航天運載工具……這個跟我們現在的任務有甚麼關係?”
維克托看了他一眼。
“關係就是,上面需要一個大新聞。”
老專家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