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們。”老將軍的聲音沙啞,卻字字千鈞,“咱們建軍幾十年,甚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份IISS的報告。
“人家說咱們沒有體系,說咱們是澡盆裡的艦隊。國內的那些軟骨頭也跟著附和,要咱們認命。”老將軍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酷的弧度,“認命?咱們這支軍隊,從爬雪山過草地那天起,字典裡就沒這兩個字!”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所有的茶杯同時跳了起來。
“既然他們都覺得咱們是泥塑的,都覺得咱們不敢動。那好。”
老將軍的眼神裡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像是一頭沉睡的巨龍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就讓他們看看,咱們到底敢不敢動!”
京城西山,某處連地圖上都抹掉的地下絕密會議室。
頭頂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嗡嗡”地響。排風扇開到了最大檔,可屋裡的煙霧還是濃得像起了大霧。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十幾個人。清一色的將官常服,肩膀上的金星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但今天,這些平時威風八面的老將們,一個個臉色鐵青,眼底全是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
桌子正中央,扔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封皮上印著幾個外文單詞,旁邊是用訂書機釘上去的內參翻譯稿——《全球軍事力量平衡》。
這就是那份把龍國軍隊貶得一文不值,在國際上掀起滔天巨浪,又在國內引發輿論大地震的IISS報告。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啪!”
一個脾氣火爆的黑臉將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面前的白瓷茶杯噹啷一響,茶水濺在了那份報告上。
“都看看!都看看!”黑臉將軍指著報告,手指頭都在哆嗦,“人家都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了!說咱們是‘澡盆裡的艦隊’,說咱們‘毫無實戰意志’!外人罵也就算了,現在國內那些拿筆桿子的也跟著起鬨,天天在報紙上嚷嚷著要咱們反思,要咱們認清現實!基層部隊的請戰書,都快把我的辦公桌壓塌了!戰士們憋屈啊!”
他對面,一個戴著老花鏡的乾瘦將軍眉頭緊鎖,手裡捏著半截煙:“老劉,你衝我拍桌子有甚麼用?這報告寫得難聽,但人家列的資料是實打實的。星條國在駱駝灣打的那叫甚麼仗?那是把高科技玩出了花!北極熊呢?那是真敢拿幾百枚導彈洗地!咱們呢?咱們那艘大船,到現在連個聲都沒出。老百姓能不懷疑嗎?”
“所以咱們就得動一動!”黑臉將軍老劉猛地站起來,雙手撐著桌子,“首長,我提議,立刻讓鯤鵬編隊拔錨!不用真去參戰,哪怕就是開到駱駝灣外海,在公海上溜達一圈,搞個實彈演練!讓星條國的衛星拍幾張照片,讓全世界看看,咱們的船能出遠洋!咱們不是泥塑的!”
“扯淡!”乾瘦將軍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你當星條國的雙航母戰鬥群是擺設?你現在把鯤鵬開過去,那就是給人家送菜!人家正愁摸不清咱們的雷達頻譜和電子戰底細呢。你這叫主動把底褲脫了給人家看!為了爭一口氣,把咱們壓箱底的戰略威懾力量暴露在敵人的體系之下,這是兵家大忌!”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當縮頭烏龜?由著那幫公知把咱們的軍心民心都給忽悠散了?”老劉眼珠子瞪得溜圓。
“我沒說當縮頭烏龜,但咱們得講究策略……”
“去他孃的策略!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氣!”
會議室裡頓時吵成了一鍋粥。主張出去亮劍的,主張繼續隱忍的,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每個人都是為了這個國家好,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團火,這團火找不到地方發洩,只能在自己人內部亂竄。
坐在首位的老首長一直沒說話。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手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缸子,默默地吹著水面上的茶葉沫子。聽著下面的爭吵,他的臉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
等吵聲稍微小了一點,老首長放下搪瓷缸子,抬起眼皮,目光越過長長的會議桌,落在了坐在最末尾的一個年輕人身上。
那是個穿著便裝的年輕人,三十出頭,在一群將軍中間顯得格格不入。他面前沒有菸灰缸,只有一本翻開的硬抄本和一支鋼筆。從開會到現在,他一句話沒說,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兩筆。
林舟。
鯤鵬專案的總設計師,整個體系的靈魂人物。
“行了,都別吵了。”老首長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瞬間鴉雀無聲。
老首長摸出一根菸,旁邊的警衛員趕緊劃火柴點上。他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煙霧,指了指桌尾:“吵破天也吵不出個結果。這船是人家造的,這體系是人家設計的。到底能不能打,到底該怎麼打,聽聽專家的意見。林舟同志,你來說說吧。”
唰!
十幾道銳利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到了林舟身上。有期盼,有懷疑,也有焦急。
林舟合上硬抄本,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理會桌上那份刺眼的IISS報告,而是轉身走到會議室側面的一塊大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兩條線。
“各位首長。”林舟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老劉那種激憤,也沒有乾瘦將軍那種焦慮。那種平靜,就像是外科醫生在打量手術檯上的病人。
“這半個月,星條國和北極熊在駱駝灣的表演,確實很精彩。”林舟在黑板的左邊寫下“精確”,在右邊寫下“暴力”。
“星條國展示了資訊化精確打擊的巔峰,北極熊展示了傳統規模火力的極致。這份報告,”林舟用粉筆點了點桌上的冊子,“把他們吹上了天,把我們踩進了泥裡。很多人害怕了,覺得咱們跟人家差了整整一個時代。”
林舟轉過身,看著在座的將軍們,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但他們搞錯了一件事。”
“他們展示的,不是新時代的開端,而是舊時代的終極。”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只有排風扇的嗡嗡聲。老將們皺起眉頭,咀嚼著這句話的意思。
林舟轉身,用黑板擦把“精確”和“暴力”兩個詞狠狠擦掉。
“星條國的資訊化,是建立在絕對制空權和單向透明的基礎上的。他們的預警機、資料鏈,在沒有遇到同級別電子壓制的情況下,當然可以指哪打哪。北極熊的導彈雨,是建立在不計成本的能源消耗上的。這兩種正規化,都已經摸到了傳統物理作戰的天花板。”
林舟扔掉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花板再高,那也是舊房子。而我們鯤鵬要做的,是掀翻這棟房子,重新打地基。”
黑臉將軍老劉忍不住了,一拍大腿:“林總師,你說的這些理論我都懂!但老百姓不懂啊!洋鬼子不懂啊!人家現在就指著咱們的鼻子罵咱們是趴窩的廢鐵!你剛才說掀翻房子,拿甚麼掀?船還在港口裡修鍋爐呢!”
林舟看著老劉,眼神裡透出一種讓人發毛的深邃。
“劉副司令,誰告訴您,鯤鵬還在港口裡?”
這句話一出,就像是在會議室裡扔了一顆悶雷。
老劉愣住了,乾瘦將軍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連一直低頭喝茶的老首長,手上的動作也停頓了一下。
“你……你說甚麼?”老劉瞪大了眼睛,聲音都結巴了,“前天東海艦隊的簡報上還說,醫療船和補給艦的鍋爐正在搶修……”
“那是給天上那些衛星看的。”林舟走到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各位首長,我們的沉默,從來不是因為無措,更不是因為害怕。我們的沉默,是在校準。”
林舟直起身,打了個響指。
會議室前方的幕布緩緩降下,旁邊的參謀開啟了幻燈機。
“咔噠”一聲。
幕布上出現了一張高畫質晰度的衛星地圖。地圖的中心,不是東海,也不是南海,而是一片深藍色的廣闊海域——印度洋。
在印度洋靠近阿拉伯海的某個座標點上,畫著一個醒目的紅圈。
“這是昨天凌晨三點,從前方傳回來的加密定位。”林舟指著那個紅圈,聲音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會議桌上,“鯤鵬編隊,包括核心艦、兩艘綜合補給艦、以及水下的護航力量,早在一個星期前,就已經抵達了預定位置。目前,距離駱駝灣戰區,不足八百海里。”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
老劉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乾瘦將軍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上都沒察覺。
“這……這怎麼可能?”一個負責情報的少將猛地站起來,滿臉的不可置信,“一個星期前?那麼龐大的編隊,幾萬噸的排水量!星條國在第一島鏈佈置了多少聲吶浮標?天上有多少顆鎖眼衛星?他們每天的偵察機像蒼蠅一樣飛,怎麼可能一點動靜都沒發現?!”
“因為他們瞎了。”林舟淡淡地說。
他按下遙控器,換了一張幻燈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