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沒說下去。
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這幾年,國內天天喊著搞經濟,搞建設。大家夥兒勒緊褲腰帶,好不容易攢了點家當,蓋了幾座新工廠,修了幾條新馬路。
可看著電視裡那毀天滅地的畫面,所有人心裡都升起一股寒意。
你辛辛苦苦幹十年,人家按個按鈕,幾分鐘就給你炸回石器時代。
“咱們不是有‘鯤鵬’嗎?”一個大媽忍不住插嘴,“前兩年在海上,不是把星條國都嚇退了嗎?”
老趙苦笑了一聲,把碗裡的麵條攪成一團:“嫂子,那是一艘船。人家現在打的是國戰。你船再厲害,能開到沙漠裡去?能擋住天上掉下來的幾百個大鐵疙瘩?”
衚衕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秋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響聲。
憋屈。
比幾天前更憋屈。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苦練了十年武術,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結果出門一看,左邊站著個拿加特林機槍的,右邊站著個開泥頭車的。
你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
“媽的!”老趙猛地把筷子摔在地上,“這日子沒法過了!洋鬼子在外面耀武揚威,咱們就在家裡當縮頭烏龜?上面到底在等甚麼?難道真像外國報紙說的,咱們就是個紙老虎?”
老李頭沒吭聲,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悶煙,眼神複雜地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是個老兵,他知道,國家比他們更急。
但這口惡氣,甚麼時候才能出?
大洋彼岸。
倫敦,泰晤士河畔的一家頂級私人俱樂部。
壁爐裡的果木燒得劈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古巴雪茄和頂級單一麥芽威士忌的香味。
幾個西方頂尖智庫的戰略分析師,正坐在真皮沙發上,看著手裡剛剛列印出來的衛星評估報告。
“粗魯,野蠻,毫無技術美感。”一個穿著燕尾服的英國老頭搖了搖頭,把報告扔在茶几上,“北極熊還是停留在二戰的思維裡。這種飽和攻擊雖然看起來嚇人,但後勤壓力巨大,而且附帶損傷不可控。在現代戰爭中,這是一種極其落後的戰術。”
“但你不能否認,它很有效。”對面一個星條國蘭德智庫的分析師推了推金絲眼鏡,“卡法爾用這一手,成功遲滯了拉希德的反攻。而且,它在心理上造成的震懾,甚至超過了我們的精確打擊。中東那些土豪現在嚇得連覺都睡不著。”
“那又怎樣?”英國老頭輕蔑地笑了笑,“北極熊的經濟已經快崩潰了。他們打出這一百多枚導彈,國庫裡還能剩下多少錢?這不過是帝國落日前的最後一聲哀嚎罷了。未來的世界,依然是由我們的矽片和資訊網路主導的。”
星條國分析師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沒錯。不過,這次事件倒是徹底證明了另一件事。”
“甚麼事?”
“龍國,徹底出局了。”星條國分析師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繁華的倫敦夜景。
“在星條國展現了極致的科技,北極熊展現了極致的暴力之後。那個東方國家在幹甚麼?他們還在發抗議信。他們那艘破爛的醫療船,據說前天鍋爐又炸了,現在還在港口裡趴窩。”
包廂裡響起一陣低沉的鬨笑。
“前兩年‘鯤鵬’出現的時候,確實讓我們緊張了一陣子。但現在看來,那不過是他們傾盡舉國之力搞出來的一個面子工程。在真正的地緣政治絞肉機面前,他們連上牌桌的資格都沒有。”
英國老頭舉起酒杯,在空中虛碰了一下。
“所以,先生們,我們可以把目光從亞洲移開了。那個古老的帝國,已經失去了銳氣。他們只配在我們的規則下,給我們縫製襯衫和襪子。”
“敬世界新秩序。”
“敬星條國。”
高腳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們傲慢地給這個世界下了定論。他們以為自己看透了一切。
他們根本不知道,在遙遠的東方,在那片被他們嘲笑、被他們無視的土地上,一股足以掀翻整個棋盤的恐怖力量,正在沉默中完成最後的蛻變。
十月,天涼了。
京城的風颳在臉上,已經帶了點割肉的刀子味兒。
國慶剛過,街上的紅燈籠還沒摘,但紅星機械廠的家屬院裡,氣氛卻像掉進了冰窟窿。
今天是發工資的日子。
財務科的視窗前排著長隊。沒人說話,只有鞋底蹭在水泥地上的沙沙聲。
小劉捏著手裡那個薄薄的信封,手指頭捏得發白。他把信封撕開,倒出裡面的幾張大團結和一堆毛票,數了兩遍,臉色漲得通紅。
“怎麼少了三十塊?”小劉一巴掌拍在窗臺上,震得裡面的算盤珠子直跳,“上個月加班加點修那個破鍋爐,說好的獎金呢?”
財務科的老王推了推老花鏡,嘆了口氣:“小劉啊,別嚷嚷。廠裡沒錢了。上面下了檔案,軍工訂單全面暫停。咱們廠下個月開始,轉產民用電風扇和高壓鍋。能發出基本工資就不錯了。”
“轉產?造電風扇?”小劉眼珠子瞪得溜圓,聲音劈了,“咱們是造軍艦配件的!造電風扇?那海上的事兒不管了?駱駝灣那邊天天打仗,咱們就真縮在家裡當王八?”
老王搖搖頭,把視窗的木板“啪”地一聲拉了下來。
小劉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老李頭從後面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頭手裡也捏著個薄信封,但他沒數,直接塞進了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口袋裡。
“走吧,去喝兩口。”老李頭聲音沙啞。
衚衕口的小飯館。
一張油膩膩的方桌,兩盤花生米,一瓶散裝二鍋頭。
電視機掛在牆角,螢幕上雪花點亂閃,正播著晚間國際新聞。
畫面裡,星條國的F-117隱形戰機像個黑色的蝙蝠,悄無聲息地滑過夜空。緊接著,是北極熊的“飛毛腿”導彈陣地,幾十枚導彈同時升空,尾焰把天都燒紅了。
鏡頭一轉,是拉希德難民營的慘狀。殘肢斷臂,哭天搶地。
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卻透著一股子讓人絕望的無力感:“今日,我國外交部發言人再次強烈呼籲,有關各方應保持克制,透過和平談判解決爭端……”
“啪!”
小劉猛地把酒杯砸在桌上,玻璃碴子飛濺。
“呼籲!呼籲!天天他孃的就知道呼籲!”小劉眼眶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人家在天上扔炸彈,在地上砸導彈,把人當螞蟻一樣踩!咱們呢?咱們就站在這兒喊兩嗓子?咱們的‘鯤鵬’呢?前兩年不是牛逼哄哄的嗎?不是把星條國航母都嚇跑了嗎?現在怎麼連個屁都不敢放了!”
飯館裡吃飯的幾個街坊都停了筷子,沒人去勸,也沒人反駁。
因為大家心裡都堵著這塊大石頭。
老李頭端起缺了個口的茶碗,抿了一口辛辣的白酒。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像刀子一樣颳著胃。
“小劉,打仗,不是街頭茬架。”老李頭盯著桌上的花生米,眼神發直,“打仗打的是錢,是底子。咱們底子薄啊。”
“底子薄就能讓人指著鼻子罵?”小劉扯開衣領,露出胸口的一道疤,“我哥在拉希德修港口,港口被炸了,他連條腿都沒保住!現在躺在醫院裡,天天問我咱們的軍艦甚麼時候去接他們!我怎麼說?我告訴他咱們在修鍋爐?!”
小劉蹲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老李頭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杯子裡的酒倒進嘴裡。
憋屈。
這股子憋屈勁兒,像毒藥一樣在全國蔓延。
老百姓不懂甚麼大國博弈,不懂甚麼戰略隱忍。他們只認死理:你手裡有傢伙,別人欺負你兄弟,你就得亮劍。你不敢亮劍,你就是孬種。
而這種情緒,正是大洋彼岸那些人最想看到的。
星條國,紐約。
時代廣場的霓虹燈閃爍,照得如同白晝。
街角的報刊亭裡,金髮碧眼的小夥子正大聲吆喝著:“賣報!賣報!看東方巨龍如何變成紙老虎!最新一期《時代週刊》!”
報紙的封面上,是一幅極具侮辱性的漫畫。
一條長著鱗片的東方巨龍,蜷縮在一個破舊的籠子裡。籠子外面,一隻戴著星條國禮帽的白頭海雕正在天空中翱翔,一頭強壯的北極熊正在地上咆哮。而那條龍,正拿著一塊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自己身上一塊寫著“鯤鵬”兩個字的鱗片,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標題是黑體加粗的大字:
《沉默的代價:一個虛假神話的破滅》
晚上八點,黃金時段。
CNN的王牌脫口秀節目。
主持人安娜穿著一身鮮豔的紅裙子,坐在弧形的演播臺後。她背後的大螢幕上,左邊是星條國導彈精準命中目標的畫面,右邊是龍國外交部發言人面無表情念稿子的畫面。
“晚上好,女士們先生們。”安娜嘴角勾起一抹標誌性的冷笑,“今天,我們不談論戰爭的殘酷,我們來談談一個笑話。一個關於‘崛起’的笑話。”
臺下響起一陣輕微的笑聲。
“兩年前,當那艘名為‘鯤鵬’的巨大戰艦出現在公海上時,世界確實倒吸了一口涼氣。很多人驚呼,看啊,第三個超級大國誕生了。”安娜誇張地捂住胸口,做了一個害怕的表情。
觀眾席爆發出一陣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