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頒獎。
金燦燦的勳章,掛在紅綢帶上。
那一枚枚勳章,沉甸甸的。
那是用無數個不眠之夜,用無數根白頭髮,甚至是用命換來的。
老劉掛上勳章的時候,手都在哆嗦。
他摸著那塊金屬,像是摸著自家剛出生的孫子。
“給家裡寫信……一定要寫信……”他喃喃自語,“告訴我那死鬼老爹,咱們有船了,大船。”
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那種叫做“自豪”的光。
那種光,能把這昏暗的車間照亮。
大家覺得,咱們行了。
咱們終於到了山頂了。
咱們可以歇口氣,喝口酒,看看風景了。
就在這時候,主持人喊了一個名字。
“下面,請‘鯤鵬’專案總設計師,林舟同志,上臺發言!”
林舟站了起來。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下襬紮在褲腰裡。
顯得幹練,但也顯得有些……冷。
周圍的人都在歡呼,有人甚至想把他抬起來拋兩下。
林舟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沒達眼底。
他穿過人群,走上主席臺。
喧鬧聲稍微小了一點,但大家還是很興奮。
都在等著聽他說兩句提氣的話。
畢竟,他是最大的功臣。
是他把圖紙變出來的,是他解決了那個該死的材料問題,也是他,在那幾個關鍵時刻,力排眾議,把“鯤鵬”搞成了現在這個嚇人的樣子。
林舟站在麥克風前。
麥克風有點嘯叫,發出“滋滋”的聲音。
他伸手調了一下,手指修長有力。
他沒急著說話。
目光掃過臺下。
看著那些漲紅的臉,看著那些掛著淚痕的笑,看著那些閃閃發光的勳章。
他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鐘。
這十秒鐘,讓臺下的燥熱稍微冷卻了一點點。
大家開始奇怪,林總工怎麼了?是不是太激動說不出話了?
“今天,我們慶祝勝利。”
林舟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沒有大領導那種抑揚頓挫的激情,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嘮家常。
但透過麥克風,這聲音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們證明了,龍國人不是傻子。只要給機會,只要肯拼命,咱們能搞出世界最頂尖的裝備。”
“那艘船,現在就在外面的港口裡趴著。它是真的,不是畫在紙上的餅。”
臺下又是一陣掌聲,還有人叫好:“林總工說得對!咱們就是牛!”
林舟等掌聲落下。
他微微低頭,看著講臺上的那杯水。
然後,他抬起頭。
眼神變了。
剛才那點淡淡的笑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裡發毛的嚴肅。
那種嚴肅,就像是他在實驗室裡盯著一組錯誤資料時的表情。
“但是——”
這兩個字,他咬得很重。
像是一把錘子,敲在了鑼上。
餘音嗡嗡作響。
“我想說的是,這真的值得我們這麼瘋狂地慶祝嗎?”
全場一愣。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氣氛,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降溫。
大家面面相覷。
老劉手裡的酒碗停在半空,不知道該喝還是該放。
林舟沒理會大家的反應,他繼續說,語速稍微快了一些。
“‘鯤鵬’的成功,不是終點。”
“甚至,它連起點都算不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外面的大海方向。
“它只是一個標尺。”
“標尺?”有人小聲嘀咕。
“對,標尺。”
林舟的聲音冷冽起來,“它丈量出的,不是我們有多強。而是我們過去幾十年,落後了多少。”
“同志們,咱們得清醒點。”
“我們是用舉國之力,用幾代人的積累,甚至是用一種‘賭博’的心態,才搞出了這麼個東西。”
“而在大洋彼岸,在那個星條國,他們的工業體系,他們的科研儲備,依然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那裡。”
臺下徹底安靜了。
連風扇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西方人現在是震驚,是害怕。”
林舟走下講臺,在舞臺邊緣踱步。
“因為他們沒想到,那個一直穿草鞋的窮小子,突然掏出了一把鐳射槍。”
“但是,震驚之後呢?”
“害怕之後呢?”
他停下腳步,目光如刀,刺向臺下的每一個人。
“他們會做甚麼?你們想過嗎?”
沒人回答。
大家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我告訴你們。”
林舟冷笑一聲,“他們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會像瘋狗一樣反撲。”
“他們會傾盡全力,動員他們所有的實驗室,所有的工廠,所有的美元。”
“他們會試圖超越我們,或者……更直接一點,試圖扼殺我們。”
“今天的優勢,可能三五年後,就不再是優勢。”
林舟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緊迫感。
“你們覺得‘鯤鵬’很厲害?電磁炮很厲害?”
“在西方人的實驗室裡,針對這些東西的反制手段,可能今晚就會立項。”
“他們有錢,有人,有技術積累。一旦他們回過神來,那個追趕的速度,會比你們想象的快得多。”
這時候,大領導坐在第一排,臉色也凝重起來。
他微微點頭,似乎在贊同林舟的話。
林舟轉過身,指著身後那塊寫著慶功標語的紅布。
“電磁炮、鐳射武器、聚變堆、人工智慧……這些,只是‘鯤鵬’給出的答案。”
“這是我們對過去幾十年工業欠賬的一次集中償還。”
“但是,未來的問題是甚麼?”
他伸出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
“太空。”
“深海。”
“數字邊疆。”
“生物科技。”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個炸雷。
對於八十年代的人來說,這些詞太遙遠,太科幻。
但在林舟嘴裡,這些詞就像是明天的早餐一樣真實。
“咱們的計算機,還在用軟盤吧?人家的網際網路已經開始鋪網了。”
“咱們的材料學,還在為了幾噸特種鋼發愁吧?人家的複合材料已經開始用在民航客機上了。”
“這才是差距。”
“這才是讓人睡不著覺的地方。”
林舟深吸一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那種壓迫感依然存在。
“同志們,慶祝可以。吃肉,喝酒,都可以。”
“自豪也可以。畢竟咱們幹成了一件大事。”
“但是——”
他又一次用了這個轉折詞。
“今晚過後,請把勳章收起來。”
“把它鎖進抽屜裡,或者寄回老家。”
“別把它掛在胸口。因為它太沉,會壓彎你們的腰,會擋住你們看路的眼睛。”
臺下,老劉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勳章。
剛才還覺得熱乎乎的金屬,現在突然覺得有點燙手。
幾個年輕的技術員低下了頭,若有所思。
林舟重新走回講臺。
他看著這些戰友。
他知道自己這話很難聽,很掃興。
但他必須說。
因為他知道歷史的走向。
他知道幾年後那個紅色巨人的倒塌,知道那場海灣戰爭帶來的震撼,知道那個“單極時刻”的霸道。
龍國不能停。
一步都不能停。
“我們的下一艘‘鯤鵬’,已經在船臺上了。”
林舟輕聲說。
這句話,像是一針強心劑。
大家猛地抬起頭。
下一艘?已經在造了?
“而且,那不僅僅是重複。”
林舟眼裡閃過一絲狂熱的光芒,“那是更強、更快、更狠的傢伙。”
“而我們下一個‘鯤鵬級’的夢想,應該在更遠的地方。”
“也許是在月球背面,也許是在幾千米的深海溝裡,也許是在看不見的程式碼世界裡。”
他端起講臺上的那杯水。
是一杯普通的涼白開。
沒有酒的香氣,只有水的清冽。
“這杯,我不敬領導,不敬天地。”
他舉起杯子,對著臺下所有人,微微鞠躬。
“這杯,敬所有為今天流過汗、流過淚的人。”
“敬那些在戈壁灘上吃沙子的前輩,敬那些在實驗室裡熬壞了眼睛的同輩,也敬那些即將接過接力棒的後輩。”
“喝了這杯水,咱們把腦子清醒清醒。”
“然後,我們繼續。”
說完,他仰起頭。
喉結滾動。
一杯涼水,一飲而盡。
林舟放下了杯子。
“啪”的一聲輕響。
在安靜的禮堂裡,這聲音顯得格外清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沒人說話,沒人動。
只有風扇還在呼哧呼哧地轉。
大家看著臺上那個年輕的身影。
那個剛剛給他們潑了一盆冷水,卻又給他們指了一條更難、更遠、但也更壯麗的路的人。
老劉看著手裡的空酒碗。
他突然覺得,剛才那股子“功成名就”的飄飄然,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火。
一股子比剛才更旺、更紮實的火。
那是“老子還要再幹二十年”的火。
“好!”
不知道是誰,突然喊了一聲。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譁——!!!”
掌聲爆發了。
不是剛才那種歡慶的、輕鬆的掌聲。
這掌聲,沉悶,厚重,整齊。
像是幾百面戰鼓同時敲響。
像是幾百雙腳同時跺在地上。
大領導站了起來,拼命鼓掌。
老專家們站了起來,眼裡含著淚,但眼神不再渾濁。
年輕人們站了起來,拳頭攥得緊緊的。
那不是慶祝的掌聲。
那是衝鋒號。
那是奔赴下一個戰場的誓師。
林舟站在臺上,看著這一幕。
他終於笑了。
這次,是真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