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引來一片叫好。
大家都在笑。
笑那個東方古國的“不自量力”。
笑他們的“弄虛作假”。
在這個狂歡的浪潮裡,有一個人的名字被反覆提及。
魏文明。
那個已經被關起來審查的“公知”。
雖然他人進去了,但他以前寫的文章還在。
西方媒體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把魏文明以前發表在《科學前沿》上的那篇《論地效飛行器的工程極限與龍國基礎工業的差距》給翻了出來。
奉為圭臬。
CNN的一檔訪談節目裡。
主持人拿著魏文明的文章,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看,這是龍國自己的頂級科學家寫的。連他們自己人都說,龍國的材料學落後西方五十年,發動機技術落後三十年。這種工業基礎,根本支撐不起‘鯤鵬’這樣的專案。魏教授因為說了實話,現在已經失蹤了。這恰恰證明了,這就是一個謊言!”
嘉賓是個白人老頭,點頭如搗蒜:
“沒錯。這就是個政治氣球。戳破它,裡面只有空氣。”
……
國外笑翻了天。
國內呢?
國內的氣氛,更壓抑,更讓人憋屈。
八十年代,國門剛開。
外面的花花世界,一下子衝了進來。
彩電、冰箱、可口可樂、霹靂舞。
巨大的物質差距,讓很多人產生了深深的自卑。
“外國的月亮比較圓”,在當時不是一句諷刺,而是很多人的心裡話。
某著名大學。
研究生宿舍。
幾個天之驕子正圍著一張報紙爭論。
報紙是《參考訊息》,轉載了外媒對“鯤鵬”的報道。
“我覺得是真的!”
一個穿著舊中山裝的男生,臉紅脖子粗地嚷嚷。
“咱們搞出了原子彈,搞出了衛星,怎麼就搞不出這個?”
“幼稚!”
他對面,一個穿著時髦夾克,梳著大背頭的男生,手裡夾著根“良友”煙,一臉的不屑。
他是系裡的才子,據說馬上就要公派留學了。
“原子彈那是舉國體制,是不計成本搞出來的。這個‘鯤鵬’?你知道那是啥技術含量嗎?那是流體力學、材料學、動力學的巔峰!星條國都沒搞出來,蘇聯也沒搞出來,咱們憑啥?”
“憑咱們是中國人!”中山裝男生急了。
“愛國不是這麼愛的,要講科學。”
夾克男彈了彈菸灰,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樣。
“你要學會獨立思考。別被宣傳忽悠了。你看人家魏文明教授的文章沒?那才叫理性,那才叫客觀。咱們的工業底子薄,這是事實。承認落後不丟人,打腫臉充胖子才丟人。”
周圍幾個同學,有的點頭,有的沉默。
是啊。
看看手裡的暖水瓶,看看身上穿的的確良。
再看看電視裡星條國的高樓大廈,太空梭。
差距太大了。
大到讓人不敢相信自己能贏。
這種論調,在當時的知識分子圈子裡,很有市場。
甚至在一些早期的BBS雛形——高校內部的電子佈告欄上,也出現了類似的帖子。
綠色的字元,在黑色的螢幕上跳動:
【關於“鯤鵬”的理性分析:為何這是不可能的?】
【警惕盲目自大:從“幽靈船”看我們的科技浮躁】
【承認差距,向西方學習,才是唯一的出路】
這些帖子下面,跟帖無數。
大部分都是附和。
偶爾有幾個反駁的,立馬就被扣上“義和團”、“不理智”的帽子,被噴得體無完膚。
“樓主說得對,要相信科學。”
“咱們連汽車發動機都造不好,還造飛船?洗洗睡吧。”
“這就是個面子工程,鑑定完畢。”
……
渤海灣。
絕密基地。
外面的喧囂,像隔著厚厚玻璃的蒼蠅叫,雖然吵,但進不來。
會議室裡。
宋將軍氣得臉色鐵青。
“啪!”
他把一疊《參考訊息》和內參簡報狠狠摔在桌子上。
茶杯蓋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宋將軍在屋裡來回踱步,軍靴踩得地板咚咚響。
“洋鬼子笑話咱們也就算了,那是他們眼瞎!可咱們自己人……你看看!你看看這些人說的甚麼混賬話!”
他指著那份內參上摘錄的國內輿論,手指都在抖。
“甚麼‘義和團’?甚麼‘打腫臉充胖子’?老子們在這一天二十四小時拼命,他們在被窩裡罵咱們造假?!”
“還有那個魏文明!人都進去了,文章還被拿來當槍使!氣死我了!”
宋將軍猛地停下腳步,看向坐在窗邊的林舟。
“林總!咱們不能就這麼聽著!”
“咱們得反擊!把資料公佈出去!把錄影放出去!嚇死這幫王八蛋!讓他們看看,到底誰才是井底之蛙!”
林舟坐在那兒。
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正慢條斯理地吹著茶葉沫。
窗外,夕陽如血。
映照著遠處船塢裡那龐大的黑色艦體。
聽到宋將軍的咆哮,林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喝了一口茶。
熱流順著喉嚨下去,暖洋洋的。
“老宋啊。”
林舟放下茶缸,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急甚麼?”
“我能不急嗎?!”宋將軍瞪著眼,“咱們被罵成騙子了!”
林舟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報紙前。
隨手拿起一份《華盛頓時報》,看著上面那張模糊的照片,還有那個充滿嘲諷的標題。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些單詞。
Potemkin Village(波將金村,意為弄虛作假的面子工程)。
Paper Tiger(紙老虎)。
“寫得挺好。”林舟淡淡地說。
“文筆不錯,想象力也豐富。”
“林總!”宋將軍急得直跺腳。
林舟轉過身,看著宋將軍,眼神裡沒有一絲怒氣,反而帶著一種看戲的戲謔。
“公佈資料?放錄影?”
他搖了搖頭。
“為甚麼要公佈?”
“他們覺得是假的,那就讓他們覺得是假的好了。”
“他們覺得咱們窮,造不起,那就讓他們繼續這麼覺得。”
“他們覺得這是PS的,是海帶,是幻覺……那最好不過。”
林舟走到窗前,看著那艘已經整裝待發的“鯤鵬”。
夕陽給黑色的艦體鍍上了一層金邊。
那種沉默的壓迫感,隔著幾公里都能感覺到。
“兵者,詭道也。”
林舟的聲音輕飄飄的。
“敵人希望我們是甚麼樣,我們就演成甚麼樣。”
“他們想笑,就讓他們笑個夠。”
“現在的笑聲越大,將來的耳光就越響。”
他回過頭,看著宋將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裡,帶著三分涼薄,三分譏笑,還有四分漫不經心的殘酷。
“老宋,你要記住。”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方式能讓人真正學會尊重。”
“不是辯解,不是講道理,也不是拿資料打臉。”
林舟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空中點了點。
彷彿點在了那些嘲笑者的死穴上。
“讓他們笑。”
“笑得越開心越好。”
“只有笑夠了……”
“等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他們才記得住疼。”
十一月初。
北京的秋風已經帶上了哨音,刮在臉上生疼。
長安街上的落葉被卷得滿天飛,騎腳踏車的路人縮著脖子,把圍巾裹得嚴嚴實實。
外交部。
那間老式的釋出廳裡,氣氛比外面的風還硬。
那時候的釋出廳,不像後來那麼寬敞明亮,也沒那麼多高科技大屏。
木頭椅子,深色的絨布窗簾,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陳舊的紙張味。
臺下坐滿了外國記者。
一個個像聞見血腥味的鯊魚,長槍短炮架得滿滿當當。
閃光燈“咔咔”亂閃,晃得人眼暈。
“請問發言人!”
一個金髮碧眼的洋鬼子站了起來。
路透社的。
這幫人最刁鑽。
他手裡晃著那張被全世界傳爛了的模糊照片,嘴角掛著一絲讓人不舒服的笑。
“關於最近外媒熱議的‘渤海不明飛行物’,也就是所謂的‘巨型海上平臺’,貴國是否能證實其存在?這究竟是武器,還是……某種失敗的嘗試?”
全場安靜。
連快門聲都停了。
所有人都盯著臺上那個穿著深色中山裝的男人。
發言人推了推眼鏡。
面無表情。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稿紙,又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那眼神,不卑不亢,甚至帶點兒“你們是不是閒得慌”的意味。
“關於這個問題。”
聲音平穩,聽不出一點波瀾。
“龍國作為一個主權國家,有權在自己的領土和領海範圍內,進行正常的國防科研和試驗。”
頓了頓。
他又補了一句:
“至於具體專案,涉及國家秘密,不便透露。我們反對任何無端猜測和炒作。”
說完,揮手。
“下一個問題。”
……
這就完了?
臺下的記者們面面相覷。
沒否認?
也沒承認?
甚麼叫“正常的科研”?
造個三百米長的大傢伙,你管這叫“正常”?
不到兩小時。
這段不到一百字的回答,被電波送到了全世界。
西方媒體的編輯部裡,鍵盤敲得噼裡啪啦響。
解讀開始了。
而且是那種帶著有色眼鏡的、充滿優越感的解讀。
倫敦,《泰晤士報》。
頭版頭條:《沉默的承認——龍國預設“怪物”存在,但拒絕展示細節》。
評論員文章寫得那叫一個損:
“……外交辭令的背後,往往隱藏著尷尬的真相。如果這真是一件令他們驕傲的‘超級武器’,依照龍國人好面子的性格,早就敲鑼打鼓地宣傳了。‘不便透露’?翻譯過來就是:東西是有的,但可能只是個空殼子,或者剛下水就沉了,實在拿不出手。”
紐約,《華爾街日報》。
“……分析人士指出,‘正常的科研’可能指的是某種大型駁船或者浮動碼頭。龍國試圖用這種模糊的措辭,維持一種虛假的神秘感。這是一種典型的弱者心態。”
在這個邏輯閉環裡,西方人把自己哄得很開心。
他們覺得,自己看透了東方人的把戲。
承認了,說明有這回事。
不給看,說明東西爛。
邏輯通順,沒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