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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第1026章 兩份報告

2026-02-14 作者:一隻山竹榴蓮

正文裡,他更是極盡“專業”之能事。

雖然他不懂地效飛行器的具體細節,但他會查資料啊。

他翻出了幾本五十年代蘇聯專家的著作,還有幾篇西方雜誌上的隻言片語。

凡是說這玩意兒難的、不行的、失敗的,他全摘抄下來。

凡是說這玩意兒有前景的,他全當沒看見。

“……所謂‘地效航母’,實為不切實際之幻想。蘇聯傾舉國之力研究二十餘年,尚且事故頻發,無法實戰。我國工業基礎薄弱,材料、動力、控制系統均為空白,妄圖一步登天,實乃兒戲……”

寫到這,魏文明停下筆,吸了一口煙。

這話說得,多有水平。

既顯得自己懂行,又顯得自己憂國憂民。

“……據可靠情報(當然不能說是聽老婆舌頭聽來的),該專案總指揮林舟同志,年少得志,心態失衡,已陷入嚴重的技術妄想症。其提出的指標引數,完全脫離現實,如同畝產萬斤之翻版……”

把林舟比作搞浮誇風的人。

這一招,最毒。

那個年代過來的人,最怕這個。

“……為此,建議立即叫停‘愚公’工程,對林舟同志進行精神健康評估與專案審查。避免國家寶貴的九千名科研骨幹,陪著一個瘋子在海邊玩沙子,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大戰略資源浪費……”

寫完最後一個字,魏文明重重地把筆拍在桌子上。

爽!

太爽了!

這就叫殺人誅心。

這封信只要遞上去,哪怕不能立刻把林舟搞下來,也能在他脖子上套根繩。

只要專案稍微出點岔子,哪怕是死個螺絲釘,這封信就是催命符。

天亮了。

魏文明揉了揉痠痛的脖子,拿起那幾頁寫滿字的紙。

字跡潦草,但透著股殺氣。

他找了個牛皮紙信封,小心翼翼地裝進去。

封口的時候,他特意用了膠水,粘得死死的。

“老周!”

他在走廊裡喊了一聲。

周主任頂著兩個黑眼圈跑過來,他在隔壁沙發上湊合了一宿。

“寫完了?”

“完了。”

魏文明把信封遞給他,眼神陰鷙。

“你親自去一趟,找老領導的秘書。就說是我魏文明用黨性擔保的絕密材料,必須親手交到老領導手裡。”

“這……”周主任有點猶豫,“老領導現在身體不好,這要是氣出個好歹……”

“怕甚麼!”

魏文明瞪了他一眼,“這是救國!是為了不讓國家走彎路!老領導看了只會誇我們敢於直言!”

周主任接過信封,覺得沉甸甸的。

“行,我去。”

“記住了,別讓人看見。”

“放心吧。”

看著周主任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魏文明長出了一口氣。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早晨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煙味。

他覺得神清氣爽。

“林舟啊林舟。”

他對著初升的太陽,喃喃自語。

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你以為你會飛?”

“我看你怎麼摔死。”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林舟被撤職查辦、灰溜溜滾回老家的場景。

彷彿看到了那九千人垂頭喪氣解散的畫面。

彷彿看到了自己重新坐回那個寬敞明亮的大辦公室,接受眾人吹捧的時刻。

他哼起了小曲兒。

是那首《智取威虎山》裡的段子。

“今日痛飲慶功酒,壯志未酬誓不休……”

只是他不知道。

此時此刻,在千里之外的渤海灣。

那個被他稱為“瘋子”的年輕人,正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裡,指揮著工人們打下第一根樁。

海浪拍打在林舟身上,他渾身溼透,卻笑得像個孩子。

因為他知道。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有些鳥,是關不住的。

因為它們的羽毛,太亮了。

魏文明的這封信,註定不會是催命符。

它只會成為未來博物館裡,一張可笑的廢紙。

但在這一刻,魏文明覺得自己贏了。

贏得很徹底。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個掉了瓷的茶缸子。

茶已經涼透了。

但他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真甜。

……

京城,紅牆內。

一間不起眼的小會議室。

這裡沒有掛牌子,門口站崗的兵,腰桿挺得比標槍還直。

屋裡的陳設簡單得甚至有點寒酸。

一張長條桌,鋪著洗得發白的綠色絲絨檯布。幾把木頭椅子,坐上去偶爾會發出“咯吱”的聲響。

牆上掛著那幅大家都熟悉的地圖,還有幾個大字:實事求是。

屋裡煙霧繚繞。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圍坐著,手邊的搪瓷茶缸子裡,茶葉泡得發黑。

沒人說話。

只有翻書頁的聲音,嘩啦,嘩啦。

偶爾夾雜著幾聲咳嗽,和火柴劃過磷面的“刺啦”聲。

桌子上擺著兩摞材料。

左邊那摞,厚得像塊磚頭,封皮是藍色的,上面印著幾個黑體大字:

《關於啟動“愚公計劃”的詳細論證與五年規劃》

落款:林舟。

右邊那摞,薄薄幾張紙,信封已經被拆開了,皺皺巴巴地攤在那兒。

標題觸目驚心:

《關於林舟同志近期技術決策的風險預警》

落款:魏文明。

這兩份東西,就像兩個打擂臺的拳擊手,面對面擺著,火藥味兒順著紙張往外冒。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大家都叫他“陳老”。

他戴著老花鏡,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他先看了看左邊那塊“磚頭”。

翻開第一頁,就是一張摺疊的大圖。

拉開一看,好傢伙,半個桌子都鋪滿了。

圖上畫著個怪模怪樣的東西。

像船,又像飛機。

肚子大得能裝下火車,翅膀卻短得像企鵝。

背上平平整整,停著一排排銀色的小點——那是飛機。

“地效飛行航母……”

陳老唸叨著這個詞,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這林舟,口氣是不小。要造個能在水上飄的機場,還要跑得比高鐵……哦不對,比火車快。”

他指著預算那一欄。

“你們看看這個數。”

旁邊的李副部長湊過來看了一眼,吸了一口涼氣,牙疼似的咧了咧嘴。

“好傢伙,這要是砸進去,咱今年海軍的褲腰帶得勒到肋骨上去。”

“關鍵是,這玩意兒靠譜嗎?”

說話的是坐在對面的劉主任,主管科技撥款的。

他手裡捏著魏文明的那封信,抖得嘩嘩響。

“陳老,您看看這個。這是魏文明連夜遞上來的。”

“魏文明這人,雖然平時愛鑽營,但好歹也是搞技術出身。他這信裡說得有鼻子有眼。”

劉主任清了清嗓子,唸了幾句:

“……嚴重違反流體力學基本原理……蘇聯搞了二十年都沒成……林舟這是好大喜功,拿國運賭博……”

劉主任放下信,嘆了口氣。

“咱們家底薄啊。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林舟之前搞碳纖維,是成了,那是運氣好,也是咱們急需。但這回……造個會飛的船?還是幾萬噸的?”

“這要是打水漂了,咱們怎麼跟老百姓交代?怎麼跟歷史交代?”

屋裡的氣氛更壓抑了。

大家都是從苦日子裡過來的。

誰都知道“浪費”這兩個字,在那個年代意味著甚麼。

那是犯罪。

“我覺得老劉說得有理。”

另一個穿中山裝的領導發話了,“魏文明雖然話說得難聽,說甚麼‘妄想症’,但理是這個理。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咱們是不是……先緩一緩?或者,讓林舟先搞個模型試試?”

“搞模型?”李副部長苦笑,“林舟那報告裡寫了,這東西有尺寸效應,小模型根本測不出真實資料。要搞就得搞大的,起步就是千噸級。”

“千噸級?瘋了吧!”

“就是,太冒險了。”

質疑聲此起彼伏。

魏文明的那封信,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迅速擴散開來。

本來大家對林舟的信任,是建立在碳纖維成功的基礎上的。

但這次,“愚公計劃”實在太超前了。

超前得讓人心裡發虛。

就像你剛學會騎腳踏車,突然有人讓你去開太空梭,你敢嗎?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角落裡沒吭聲的宋將軍,動了。

宋將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靜靜地看。

直到大家吵得差不多了,聲音小下去了。

他才慢吞吞地站起來。

“吵完了?”

宋將軍的聲音不大,但帶著股金石之音,透著股殺伐決氣。

全場安靜下來。

大家都看著他。

宋將軍是軍方的代表,也是林舟最堅定的支持者。

這時候,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宋將軍沒急著辯解。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上蓋著紅戳:絕密·核心。

他繞過桌子,走到陳老面前,雙手遞了過去。

“陳老,各位領導。”

“在討論船能不能飛之前,我想請大家先看樣東西。”

“這是三天前,西北基地傳回來的。”

“燭龍實驗堆,最新一輪的點火資料。”

“燭龍?”

陳老愣了一下。

那是林舟搞的另一個專案,可控核聚變。

大家都知道那是個無底洞,是個“有生之年”系列。

全世界都在搞,全世界都沒搞成。

林舟雖然接手了,但大家其實沒抱太大希望,權當是讓他練練手,培養隊伍。

陳老疑惑地接過檔案袋,解開繞繩,抽出裡面的檔案。

只有薄薄的一頁紙。

上面全是枯燥的資料。

陳老的目光掃過那些數字,突然,他的手抖了一下。

這一抖,幅度很大,連帶著手裡的茶水都潑出來半截。

燙到了手,他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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