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裡,他更是極盡“專業”之能事。
雖然他不懂地效飛行器的具體細節,但他會查資料啊。
他翻出了幾本五十年代蘇聯專家的著作,還有幾篇西方雜誌上的隻言片語。
凡是說這玩意兒難的、不行的、失敗的,他全摘抄下來。
凡是說這玩意兒有前景的,他全當沒看見。
“……所謂‘地效航母’,實為不切實際之幻想。蘇聯傾舉國之力研究二十餘年,尚且事故頻發,無法實戰。我國工業基礎薄弱,材料、動力、控制系統均為空白,妄圖一步登天,實乃兒戲……”
寫到這,魏文明停下筆,吸了一口煙。
這話說得,多有水平。
既顯得自己懂行,又顯得自己憂國憂民。
“……據可靠情報(當然不能說是聽老婆舌頭聽來的),該專案總指揮林舟同志,年少得志,心態失衡,已陷入嚴重的技術妄想症。其提出的指標引數,完全脫離現實,如同畝產萬斤之翻版……”
把林舟比作搞浮誇風的人。
這一招,最毒。
那個年代過來的人,最怕這個。
“……為此,建議立即叫停‘愚公’工程,對林舟同志進行精神健康評估與專案審查。避免國家寶貴的九千名科研骨幹,陪著一個瘋子在海邊玩沙子,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大戰略資源浪費……”
寫完最後一個字,魏文明重重地把筆拍在桌子上。
爽!
太爽了!
這就叫殺人誅心。
這封信只要遞上去,哪怕不能立刻把林舟搞下來,也能在他脖子上套根繩。
只要專案稍微出點岔子,哪怕是死個螺絲釘,這封信就是催命符。
天亮了。
魏文明揉了揉痠痛的脖子,拿起那幾頁寫滿字的紙。
字跡潦草,但透著股殺氣。
他找了個牛皮紙信封,小心翼翼地裝進去。
封口的時候,他特意用了膠水,粘得死死的。
“老周!”
他在走廊裡喊了一聲。
周主任頂著兩個黑眼圈跑過來,他在隔壁沙發上湊合了一宿。
“寫完了?”
“完了。”
魏文明把信封遞給他,眼神陰鷙。
“你親自去一趟,找老領導的秘書。就說是我魏文明用黨性擔保的絕密材料,必須親手交到老領導手裡。”
“這……”周主任有點猶豫,“老領導現在身體不好,這要是氣出個好歹……”
“怕甚麼!”
魏文明瞪了他一眼,“這是救國!是為了不讓國家走彎路!老領導看了只會誇我們敢於直言!”
周主任接過信封,覺得沉甸甸的。
“行,我去。”
“記住了,別讓人看見。”
“放心吧。”
看著周主任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魏文明長出了一口氣。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早晨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煙味。
他覺得神清氣爽。
“林舟啊林舟。”
他對著初升的太陽,喃喃自語。
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你以為你會飛?”
“我看你怎麼摔死。”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林舟被撤職查辦、灰溜溜滾回老家的場景。
彷彿看到了那九千人垂頭喪氣解散的畫面。
彷彿看到了自己重新坐回那個寬敞明亮的大辦公室,接受眾人吹捧的時刻。
他哼起了小曲兒。
是那首《智取威虎山》裡的段子。
“今日痛飲慶功酒,壯志未酬誓不休……”
只是他不知道。
此時此刻,在千里之外的渤海灣。
那個被他稱為“瘋子”的年輕人,正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裡,指揮著工人們打下第一根樁。
海浪拍打在林舟身上,他渾身溼透,卻笑得像個孩子。
因為他知道。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有些鳥,是關不住的。
因為它們的羽毛,太亮了。
魏文明的這封信,註定不會是催命符。
它只會成為未來博物館裡,一張可笑的廢紙。
但在這一刻,魏文明覺得自己贏了。
贏得很徹底。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個掉了瓷的茶缸子。
茶已經涼透了。
但他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真甜。
……
京城,紅牆內。
一間不起眼的小會議室。
這裡沒有掛牌子,門口站崗的兵,腰桿挺得比標槍還直。
屋裡的陳設簡單得甚至有點寒酸。
一張長條桌,鋪著洗得發白的綠色絲絨檯布。幾把木頭椅子,坐上去偶爾會發出“咯吱”的聲響。
牆上掛著那幅大家都熟悉的地圖,還有幾個大字:實事求是。
屋裡煙霧繚繞。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圍坐著,手邊的搪瓷茶缸子裡,茶葉泡得發黑。
沒人說話。
只有翻書頁的聲音,嘩啦,嘩啦。
偶爾夾雜著幾聲咳嗽,和火柴劃過磷面的“刺啦”聲。
桌子上擺著兩摞材料。
左邊那摞,厚得像塊磚頭,封皮是藍色的,上面印著幾個黑體大字:
《關於啟動“愚公計劃”的詳細論證與五年規劃》
落款:林舟。
右邊那摞,薄薄幾張紙,信封已經被拆開了,皺皺巴巴地攤在那兒。
標題觸目驚心:
《關於林舟同志近期技術決策的風險預警》
落款:魏文明。
這兩份東西,就像兩個打擂臺的拳擊手,面對面擺著,火藥味兒順著紙張往外冒。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大家都叫他“陳老”。
他戴著老花鏡,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他先看了看左邊那塊“磚頭”。
翻開第一頁,就是一張摺疊的大圖。
拉開一看,好傢伙,半個桌子都鋪滿了。
圖上畫著個怪模怪樣的東西。
像船,又像飛機。
肚子大得能裝下火車,翅膀卻短得像企鵝。
背上平平整整,停著一排排銀色的小點——那是飛機。
“地效飛行航母……”
陳老唸叨著這個詞,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這林舟,口氣是不小。要造個能在水上飄的機場,還要跑得比高鐵……哦不對,比火車快。”
他指著預算那一欄。
“你們看看這個數。”
旁邊的李副部長湊過來看了一眼,吸了一口涼氣,牙疼似的咧了咧嘴。
“好傢伙,這要是砸進去,咱今年海軍的褲腰帶得勒到肋骨上去。”
“關鍵是,這玩意兒靠譜嗎?”
說話的是坐在對面的劉主任,主管科技撥款的。
他手裡捏著魏文明的那封信,抖得嘩嘩響。
“陳老,您看看這個。這是魏文明連夜遞上來的。”
“魏文明這人,雖然平時愛鑽營,但好歹也是搞技術出身。他這信裡說得有鼻子有眼。”
劉主任清了清嗓子,唸了幾句:
“……嚴重違反流體力學基本原理……蘇聯搞了二十年都沒成……林舟這是好大喜功,拿國運賭博……”
劉主任放下信,嘆了口氣。
“咱們家底薄啊。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林舟之前搞碳纖維,是成了,那是運氣好,也是咱們急需。但這回……造個會飛的船?還是幾萬噸的?”
“這要是打水漂了,咱們怎麼跟老百姓交代?怎麼跟歷史交代?”
屋裡的氣氛更壓抑了。
大家都是從苦日子裡過來的。
誰都知道“浪費”這兩個字,在那個年代意味著甚麼。
那是犯罪。
“我覺得老劉說得有理。”
另一個穿中山裝的領導發話了,“魏文明雖然話說得難聽,說甚麼‘妄想症’,但理是這個理。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咱們是不是……先緩一緩?或者,讓林舟先搞個模型試試?”
“搞模型?”李副部長苦笑,“林舟那報告裡寫了,這東西有尺寸效應,小模型根本測不出真實資料。要搞就得搞大的,起步就是千噸級。”
“千噸級?瘋了吧!”
“就是,太冒險了。”
質疑聲此起彼伏。
魏文明的那封信,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迅速擴散開來。
本來大家對林舟的信任,是建立在碳纖維成功的基礎上的。
但這次,“愚公計劃”實在太超前了。
超前得讓人心裡發虛。
就像你剛學會騎腳踏車,突然有人讓你去開太空梭,你敢嗎?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角落裡沒吭聲的宋將軍,動了。
宋將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靜靜地看。
直到大家吵得差不多了,聲音小下去了。
他才慢吞吞地站起來。
“吵完了?”
宋將軍的聲音不大,但帶著股金石之音,透著股殺伐決氣。
全場安靜下來。
大家都看著他。
宋將軍是軍方的代表,也是林舟最堅定的支持者。
這時候,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宋將軍沒急著辯解。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上蓋著紅戳:絕密·核心。
他繞過桌子,走到陳老面前,雙手遞了過去。
“陳老,各位領導。”
“在討論船能不能飛之前,我想請大家先看樣東西。”
“這是三天前,西北基地傳回來的。”
“燭龍實驗堆,最新一輪的點火資料。”
“燭龍?”
陳老愣了一下。
那是林舟搞的另一個專案,可控核聚變。
大家都知道那是個無底洞,是個“有生之年”系列。
全世界都在搞,全世界都沒搞成。
林舟雖然接手了,但大家其實沒抱太大希望,權當是讓他練練手,培養隊伍。
陳老疑惑地接過檔案袋,解開繞繩,抽出裡面的檔案。
只有薄薄的一頁紙。
上面全是枯燥的資料。
陳老的目光掃過那些數字,突然,他的手抖了一下。
這一抖,幅度很大,連帶著手裡的茶水都潑出來半截。
燙到了手,他卻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