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裡,第13頁。關於邊緣局域模(ELMs)的控制。他提到了用共振磁擾動線圈來抑制爆發。”
維克多抬起頭,看著大伊萬,眼神裡滿是驚恐。
“頭兒,我們上週才剛剛開會討論,是不是要在真空室裡加一組線圈試試看。還沒定下來,還在吵架。”
“他已經把線圈的匝數、電流頻率都算出來了。”
“這感覺就像……”
維克多頓了頓,想找個合適的比喻。
“就像我們在黑暗的迷宮裡摸索,撞得頭破血流。突然有人把燈開啟了,然後我們發現,那個人早就坐在出口喝咖啡了。”
轟!
大伊萬感覺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塌了。
那是驕傲。
那是屬於紅色帝國的、不可一世的科技驕傲。
想當年,他們把加加林送上天的時候,星條國還在地上玩泥巴。
想當年,他們造出第一顆氫彈的時候,全世界都在顫抖。
託卡馬克是蘇聯人的發明!是俄語單詞!
可現在……
大伊萬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莫斯科河已經結冰了。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讓人透不過氣。
“我們落後了。”
大伊萬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個蒼老、疲憊的影子。
“同志們。”
他轉過身,背靠著窗戶,寒氣從縫隙裡鑽進來,刺得他後背發涼。
“我們一直以為,星條國是對手。我們盯著普林斯頓,盯著麻省理工。”
“我們嘲笑龍國人,說他們只會種地,只會做襯衫。”
“但現在……”
大伊萬舉起那本雜誌,像舉著一張判決書。
“事實擺在眼前。”
“他們在理論上,已經走到了終點。而我們,還在起跑線上繫鞋帶。”
會議室裡靜得可怕。
有人在嘆氣,有人在點菸。打火機的聲音“咔噠”一聲,顯得格外刺耳。
“多少年?”
角落裡,一個年輕的研究員小聲問了一句。
他是新來的,還沒學會怎麼在這些大佬面前閉嘴。
但沒人罵他。
所有人都看著大伊萬。
大伊萬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裡計算。
算裝置更新的速度,算人才培養的週期,算官僚機構審批經費的效率,算那些該死的排隊買麵包的時間。
最後,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那手指粗糙,關節腫大,像是老樹根。
“三十年。”
大伊萬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鉛塊一樣砸在地上。
“至少三十年。”
“這還是假設我們現在立刻停止內鬥,所有資源全部傾斜,並且……並且那個龍國人從今天開始睡覺,不再搞任何新東西。”
“三十年啊……”
有人發出了一聲嗚咽。
對於一個科學家來說,三十年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你入行時是滿頭黑髮的青年,等到能看懂人家現在的論文時,已經是快要退休的老頭子了。
意味著你一輩子的奮鬥,在人家眼裡,就是個笑話。
絕望的情緒像病毒一樣在蔓延。
這種絕望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要冷,直接凍住了心臟。
“等一下。”
就在這時候,一個弱弱的聲音響了起來。
說話的是“鋼牙”薩沙。
他是搞材料的。專門研究第一壁材料——也就是那個直接面對核聚變烈火的“爐膛內壁”。
薩沙是個老實人,平時三腳踹不出個屁來。
此刻,他手裡拿著另一份影印件。
那是林舟寄來的第二篇論文:《關於鎢-銅梯度功能材料在極端中子輻照下的晶格演化》。
這篇論文因為太專業,剛才一直被壓在下面,沒人顧得上看。
薩沙看完了。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震驚,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像是看見自己老婆跟別人跑了,而且那個人還比自己帥、比自己有錢、比自己溫柔的表情。
“怎麼了,薩沙?”維克多問了一句,“材料也有問題?”
薩沙沒說話。
他的嘴唇在哆嗦。
他慢慢地站起來,把那幾頁紙舉到面前。
“你們知道……鎢合金最難的是甚麼嗎?”
薩沙的聲音帶著哭腔。
“是脆性。鎢太硬了,一受熱,一受中子轟擊,就脆得像餅乾。一碰就碎。”
“我們搞了五年。”
薩沙伸出五根手指,那是被化學試劑燒得發黃的手指。
“整整五年!我們在烏拉爾山的工廠裡,試了四千多種配方。加錸,加鉭,加碳化鈦……都沒用。只要溫度超過2000度,晶格就扭曲,就裂開。”
“這是我們的死穴。沒有這個材料,託卡馬克就是個一次性的炸彈。”
說到這裡,薩沙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可是……這篇論文。”
他指著紙上的顯微結構圖。
“他算出來了。”
“他不是試出來的,他是算出來的!他用數學模型,推匯出了鎢原子和銅原子在微觀層面的最佳排列方式。”
“梯度結構……一層一層,像千層餅一樣。熱量能傳出去,應力能散開。”
“甚至……”
薩沙深吸一口氣,眼淚終於忍不住了,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往下流。
大滴大滴的眼淚,砸在那張影印紙上,暈開了墨跡。
“甚至,他連晶格畸變的百分比都算到了小數點後三位。”
“%。”
薩沙哭著念出這個數字。
“這是我們原本計劃在下一個五年計劃裡攻克的終極目標啊!”
“我們還沒申請立項呢!我們連預算報告都沒寫好呢!”
“他……他已經在論文裡寫好了配方,甚至連退火溫度是1250度還是1260度都寫得清清楚楚!”
薩沙崩潰了。
這個一米九的俄羅斯壯漢,這個在鍊鋼爐旁工作了二十年的硬漢,此刻像個被搶了糖果的孩子一樣,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這不公平!嗚嗚嗚……這不公平!”
“我們是在搞科研啊!不是在抄作業啊!”
“他把作業都寫完了,我們還搞個屁啊!”
薩沙的哭聲在會議室裡迴盪。
悽慘,悲涼。
沒人笑話他。
因為所有人都感同身受。
這就是降維打擊。
不是把你打敗,而是讓你覺得,你存在的意義被抹去了。
你引以為傲的奮鬥,你通宵達旦的努力,你犧牲健康換來的資料,在人家眼裡,不過是一道小學數學題。
大伊萬看著痛哭的薩沙,看著沉默的格里戈裡,看著絕望的維克多。
他覺得渾身發冷。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白海峽”香菸,那是蘇聯最烈的一種煙,抽一口能把肺管子燒穿。
他點了一根。
火苗跳動,映照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
“同志們。”
大伊萬吐出一口濃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準備報告吧。”
“給克里姆林宮。”
“怎麼寫?”維克多問。
大伊萬看著窗外漫天的風雪。
“就寫……”
“北極熊的冬眠,結束了。”
“但當我們醒來的時候,發現獵槍……已經在別人手裡了。”
大伊萬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直到菸蒂燙到了手指。
“還有。”
“查一下,能不能派人去龍國。”
“去幹甚麼?暗殺?”有人問。
“殺個屁!”
大伊萬把菸頭按滅在桌子上,火星四濺。
“去拜師!”
“帶上最好的伏特加,帶上最漂亮的套娃,哪怕是跪在門口求,也要把那個材料的配方求回來!”
“不然……”
大伊萬看了一眼還在哭的薩沙。
“不然,我們就只能看著龍國的太陽昇起,而我們在西伯利亞的寒風裡,凍死。”
窗外,風雪更大了。
莫斯科的冬天,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冷過。
一週。
整整一週,世界科學界安靜得像個墳場。
這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是大家都在憋著氣。就像是兩軍對壘,這邊扔過去一顆手榴彈,那邊沒動靜。你不知道那是啞彈,還是對面正在搓原子彈。
倫敦,泰晤士河畔。
《自然》雜誌的編輯部大樓裡,暖氣開得很足,但主編老湯姆覺得冷。
他手裡攥著一份清樣。那是下一期的排版稿,頭版頭條原本定好了一篇文章,標題叫《東方的幻想:論數學遊戲為何不能代替物理實驗》。
文章寫得很損。
作者是個英國老學究,用詞極盡挖苦之能事,把林舟那篇論文比作“用精緻的瓷器去砸核桃——好看,但一碰就碎”。
老湯姆本來挺滿意。
這種文章有爭議,有流量,能賣錢。
但現在,他的手在抖。
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那是直通董事會的專線。
“撤下來。”電話那頭只有三個字。
“可是爵士,印刷機已經預熱了……”
“我讓你撤下來!你是想讓我們成為下個世紀的笑話嗎?”對面的聲音咆哮著,“就在剛才,普林斯頓那邊傳真過來了訊息。還有,瑞典那邊也有動靜。”
老湯姆掛了電話。
他看著那份清樣,咬了咬牙,抓起紅筆,在上面狠狠畫了個大叉。
“停機!”
他衝出辦公室,對著外面的排版大廳吼道:“把頭版撤了!換備用稿!那個關於南極企鵝交配的研究,頂上去!”
……
同一時間,大洋彼岸。
《科學》雜誌的總部,氣氛卻截然不同。
他們沒有嘲諷,他們只是在觀望。但這種觀望在今天早上被打破了。
三封信。
三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信,擺在總編的辦公桌上。
落款嚇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