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一咬牙,舉起杯子,一口悶了下去。
辣。真辣。
辣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而在大洋彼岸,那些嘲笑聲還在繼續。
威爾遜教授還在把那本雜誌當笑話講給學生聽。
漢斯教授還在享受著眾人的追捧。
彼得羅夫院士還在用印章否定著一切。
他們不知道。
他們正在親手把一個名字,刻進歷史的豐碑。
而這個名字,將在不久的將來,成為他們所有人的噩夢。
京城。某老牌研究所。
二樓東頭,魏文明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裡面煙霧繚繞,跟剛燒完一堆溼柴火似的。
魏文明坐在那張掉了漆的三屜桌後面,手裡捏著幾張紙。那是剛從外事部門搞來的“內部參考”影印件。
他的手在抖。
不是嚇的,是激動的。
就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三天三夜快渴死的人,突然看見了一瓶冰鎮汽水。
“來了!終於來了!”
魏文明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大得把桌上的搪瓷茶缸蓋子都震得跳了一下。
他對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搞理論物理的副研究員老趙,一個是負責行政的孫幹事。這倆人平時跟魏文明穿一條褲子,屬於那種喝茶看報紙、專門挑刺兒的主。
“老魏,啥事兒這麼高興?單位分帶魚了?”老趙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啤酒瓶底厚的眼鏡,湊了過來。
“分帶魚?俗!”
魏文明把手裡的影印件往桌上一拍,那架勢,跟手裡拍的是尚方寶劍似的。
“看看!都看看!我就說那個林舟是個禍害,是個雷!你們還不信。現在怎麼樣?炸了吧!”
老趙和孫幹事趕緊湊過去。
紙上是密密麻麻的鉛字,翻譯過來的外媒報道摘要。
《星條國物理系主任痛批:對納稅人的不尊重》
《諾獎得主嘲諷:這是玄學,不是科學》
《北極熊科學院定性:民科式的狂想》
老趙看著看著,原本眯縫著的眼睛慢慢瞪圓了,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咧。
“哎喲……哎喲喂!”
老趙發出一連串怪聲,像是牙疼,又像是想笑不敢笑憋的。
“這也太狠了。‘民科式的狂想’?這評價,嘖嘖嘖,基本上就是給學術生涯判死刑了吧?”
“何止是死刑!”
魏文明站了起來,他在狹窄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噠噠噠”的脆響。
他現在的感覺,怎麼形容呢?
爽。
通體舒泰。
就像是便秘了一個禮拜,突然通暢了。
自從《龍國科學》創刊,林舟那個名字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喉嚨裡。憑甚麼一個搞工程的毛頭小子能辦雜誌?憑甚麼他能騎在咱們這些正統科班出身的人頭上拉屎?
現在好了。
洋大人發話了。
在魏文明的邏輯裡,洋大人的話,那就是金科玉律,就是真理。既然威爾遜教授說是垃圾,那它肯定就是垃圾,不用懷疑。
“我就說嘛!”魏文明停下腳步,指著窗外,唾沫星子亂飛,“咱們國內有些人,就是沒見過世面!被那個林舟忽悠得找不到北。甚麼量子計算,甚麼基因編輯,聽著挺玄乎,其實呢?在人家國際頂尖學者眼裡,就是耍猴!”
孫幹事在旁邊添油加醋:“是啊,老魏。之前咱們提意見,上面還說咱們思想保守。現在看看,誰才是真正懂科學的?還得是咱們啊!”
魏文明冷笑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擰開鋼筆帽,那是支派克筆,他平時寶貝得不行,只有簽字的時候才捨得用。
“不行,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魏文明眼裡閃著光,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落進陷阱時的光。
“這是個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鋪開一張信紙,抬頭寫下兩個大字:內參。
“咱們得寫點東西。遞上去。”
老趙趕緊遞上一根菸,幫魏文明點上:“老魏,怎麼寫?這可是技術活。”
魏文明深吸一口煙,吐出一個菸圈,眼神變得深邃而陰狠。
“不能直接罵。直接罵顯得咱們沒格局,是嫉妒。”
他用筆桿敲了敲桌子。
“要痛心疾首。要站在國家的高度,站在維護國家形象的高度。”
魏文明開始口述,孫幹事在一旁做記錄,準備潤色。
“題目就叫……《關於糾正當前學術界浮誇風氣的緊急建議》。”
“第一段,先肯定林舟同志的愛國熱情。要把他捧一下,說他是個好同志,但是……”
魏文明加重了語氣。
“但是,畢竟年輕,缺乏深厚的理論功底,容易被勝利衝昏頭腦。”
“第二段,上乾貨。把外媒的那些評論,原文引用!特別是那個‘對納稅人的不尊重’,還有那個‘玄學’。這都是殺手鐧。”
“然後,重點來了。”
魏文明眯起眼睛,像是在瞄準。
“要強調,這種不切實際的‘科學幻想’,如果繼續任由其在國家級刊物上發表,將嚴重損害我國在國際學術界的嚴肅形象。會讓外國人覺得,咱們龍國人搞科研,就是在那兒胡思亂想,就是在那兒跳大神!”
“這個帽子扣得好!”老趙一拍大腿,“損害國家形象,這罪名可大可小,夠他林舟喝一壺的!”
魏文明得意地哼了一聲。
“最後,提出建議。”
“建議立即停止林舟的相關學術活動,讓他停職反省,去基層……不,去圖書館好好讀讀書,補補基礎課。”
“同時,對《龍國科學》雜誌社進行全面整頓。所有稿件,必須經過我們……哦不,必須經過‘資深專家委員會’的嚴格稽核才能發表。”
所謂的“資深專家”,自然就是他們這幫人了。
文章寫完,三人傳閱了一遍。
字字珠璣,句句帶血。
表面上全是“為了你好”、“為了國家好”,實際上字裡行間都是要把林舟往死裡整。
“高,實在是高。”孫幹事豎起大拇指,“這東西要是遞上去,我看那個林舟還怎麼蹦躂。”
魏文明把信紙摺好,小心翼翼地裝進信封。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舟啊林舟,你不是狂嗎?你不是能耐嗎?”
“這回,我看你怎麼接洋大人的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