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背對著大家,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陳國棟說我們標準有問題,魏文明說我們黑箱操作,星條國人說我們沒有土壤。歸根結底,是因為我們手裡沒有硬貨。”
“沒有硬貨,腰桿子就不硬。腰桿子不硬,被人戳脊梁骨你也只能受著。”
老王嘆了口氣:“道理誰都懂。可硬貨從哪來?現在連農機站的技術員都不給咱們投稿了!咱們總不能去大街上拉人寫論文吧?還是說……咱們真的去求求陳國棟,給他道個歉,把他的文章發了?”
“不行!”小李帶著哭腔喊了一嗓子,“那咱們成甚麼了?”
“那你說怎麼辦?開天窗?”老王也急了,拍著桌子吼,“下週就要付印了!一百多頁的雜誌,現在一篇稿子都沒有!難道印白紙發出去給大家當草稿紙用嗎?”
會議室裡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是一個死結。
解不開的死結。
林舟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看著老王的頹廢,看著小李的委屈,看著其他人眼裡的迷茫。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帶著一股子讓人心驚肉跳的寒意。
“既然大家都不理解我們的標準,”林舟慢條斯理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既然他們覺得,只有陳國棟那種水平才叫科學。”
“那好。”
“那就由我們來定義,甚麼叫標準。”
老王一愣:“啥意思?”
林舟走到桌邊,拿起那支紅藍鉛筆,在手裡“咔嚓”一聲,折斷了。
“這期雜誌,不用等稿了。”
他把斷筆扔進菸灰缸,激起一片菸灰。
“創刊號的頭五篇論文,我來寫。”
……
靜。
死一樣的靜。
老王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在桌子上。那根沒點著的煙從他嘴唇上滑落,掉在褲襠上都沒發覺。
小李也不哭了,瞪著兩隻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傻傻地看著林舟。
過了足足半分鐘,老王才像詐屍一樣猛地跳起來。
“你……你說啥?”
“我說,我來寫。”林舟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晚上吃炸醬麵”。
“五篇?”老王伸出一個巴掌,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一個人?寫五篇?”
“對。物理兩篇,材料學一篇,數學一篇,還有一篇……算計算機架構吧。”
林舟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點了點頭,“嗯,差不多夠撐起這一期了。”
“瘋了!你瘋了!”
老王一屁股跌回椅子裡,雙手抱頭,把頭髮抓得更亂了。
“林工,我知道你急。我知道你想翻盤。但咱們不能亂來啊!”
老王急得語無倫次,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你是誰?你是總工程師!你是搞戰略的!你是造飛機的!你……你不是搞基礎科學的啊!”
在那個年代,學科壁壘森嚴。
搞工程的和搞理論的,那是兩個世界。
你是造飛機的,那你就在車間裡待著。你跑去寫數學論文?寫物理理論?
那就像是殺豬的屠夫突然跑到手術檯上說要給病人做心臟搭橋。
這不僅是跨界,這是砸場子。
而且,這是在拿自己的名聲開玩笑。
“林工,”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編輯也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勸道,“這……這太冒險了。現在外面本來就盯著咱們。你要是發幾篇綜述,或者工程技術類的文章,那還說得過去。你要是發基礎理論……萬一……我是說萬一,被人挑出毛病來,那魏文明他們還不把你生吞活剝了?”
“是啊林工!”老王都要哭了,“你現在是咱們的最後一道防線。你的名聲不能臭啊!你要是也被打成‘學術造假’或者‘外行充內行’,那咱們這雜誌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他們是好心。
真的是好心。
在他們眼裡,林舟是天才,是國寶。但天才是有限度的。
一個人,怎麼可能同時精通物理、材料、數學和計算機?
這不科學。
這違反了人類的認知常識。
“老王。”
林舟看著焦急的眾人,眼神裡閃過一絲溫暖。
他知道大家是在保護他。
但他不需要保護。
他是重生者。
他腦子裡裝著的,是未來五十年的科技樹。是無數諾貝爾獎級別的成果。是人類智慧的結晶。
拿出來五篇?
那不過是從大海里舀了一勺水。
“你們覺得我是外行?”林舟反問。
“不不不,不是那個意思……”老王結結巴巴,“術業有專攻嘛……”
“在這個世界上,真理只有一個。”
林舟打斷了他,語氣變得無比狂傲。
“而在真理面前,沒有內行外行,只有懂和不懂。”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陳國棟不懂的,我懂。魏文明不懂的,我也懂。星條國人還沒搞出來的,我還是懂。”
“既然他們說我們是‘黑箱’,那我就把這個箱子炸開,讓他們看看裡面裝的是甚麼。”
林舟拿起桌上的筆記本,撕下一頁紙,“刷刷刷”寫下幾個標題。
“第一篇,《關於高溫超導材料的微觀機制解析》。”
“第二篇,《非線性光學晶體的生長理論》。”
“第三篇,《一種基於稀疏矩陣的高效演算法》。”
……
他一邊寫,一邊念。
每一個標題念出來,老王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題目,每一個單拎出來,都是當今學術界打破頭在爭的前沿熱點。
特別是高溫超導,那是全世界物理學家的聖盃!
林舟要把這些全寫了?
“林工……這……這可是要出人命的啊……”老王的聲音都在發抖。
“出不了人命。”
林舟把那張紙拍在老王面前。
“只會出名。”
“去,通知排版車間。把版面給我留出來。三天後,我交稿。”
說完,林舟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留下屋裡一幫人,大眼瞪小眼,彷彿剛看了一場天方夜譚。
……
訊息是捂不住的。
雖然老王下了封口令,但編輯部裡畢竟人多嘴雜。
再加上,林舟這舉動太驚世駭俗了,大家心裡都沒底,總得找人傾訴一下,或者找個主心骨問問。
於是,不到兩個小時,這事兒就傳到了宋將軍的耳朵裡。
京郊,某保密單位大院。
宋將軍正在看地圖,警衛員小張急匆匆地跑進來,連門都忘了敲。
“首長!不好了!”
宋將軍眉頭一皺:“慌甚麼?天塌下來了?還是老毛子打過來了?”
“不是……是林工!”小張喘著粗氣,“剛才《龍國科學》那邊打來電話,說是林工瘋了!”
“放屁!”宋將軍把鉛筆往桌上一拍,“你才瘋了!林舟那腦子比計算機都好使,他能瘋?”
“不是真瘋……是……是他要幹傻事!”
小張趕緊把聽來的訊息,添油加醋地彙報了一遍。
甚麼“林工被罵急眼了”,甚麼“要一個人單挑整個學術界”,甚麼“要跨界寫五篇諾獎級論文”……
聽完彙報,宋將軍的臉都綠了。
“胡鬧!”
宋將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蓋子亂跳。
“簡直是胡鬧!他是搞工程的,是國家的寶貝疙瘩!他的任務是造雷達、造飛機、搞國防!他跑去跟那幫酸秀才鬥甚麼氣?”
宋將軍是個粗人,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現在的學術圈,那就是個爛泥潭。
陳國棟、魏文明那幫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整天就知道勾心鬥角。
林舟要是捲進去,贏了也沒啥好處,輸了那可就是一身騷。
關鍵是,這太危險了。
學術聲譽這東西,建立起來難如登天,毀掉它只需要一篇文章。
萬一林舟寫的那些東西被人抓住了把柄,被人扣上“偽科學”、“浮誇風”的帽子,那以後他還怎麼帶隊伍?怎麼搞國防專案?
“備車!”
宋將軍抓起帽子扣在頭上,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去哪?首長?”
“去編輯部!綁也要把那小子給我綁回來!”
……
吉普車一路狂飆,紅燈都闖了兩個。
四十分鐘後,宋將軍帶著一身煞氣,衝進了林舟的辦公室。
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林舟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鋼筆,面前鋪著一摞稿紙,正在奮筆疾書。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見氣喘吁吁的宋將軍,笑了笑。
“老宋,稀客啊。怎麼,來催雷達進度的?”
“催個屁!”
宋將軍幾大步衝過去,一把按住林舟的手,把鋼筆奪了下來。
“別寫了!跟我走!”
“去哪?”
“回基地!哪怕去打靶、去釣魚都行!就是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宋將軍急得臉紅脖子粗。
“老林,你糊塗啊!那幫書生罵你兩句怎麼了?不痛不癢的!你是甚麼身份?你是幹大事的人!你跟他們一般見識?”
他指著窗外,唾沫星子橫飛。
“魏文明那幫人,就是陰溝裡的老鼠,見不得光。你是一隻瓷花瓶,你去跟爛石頭碰?碰碎了誰心疼?國家心疼!我心疼!”
林舟輕輕撥開宋將軍的手,慢悠悠地從抽屜裡拿出一盒煙,遞給宋將軍一根。
“老宋,火氣別這麼大。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