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轉過身,看著屋裡這幾個垂頭喪氣的年輕人。
“改革,哪有不流血的?只不過這次流的不是血,是名聲。”
“可是林工,現在沒人投稿了啊!”老王絕望地攤開手,“咱們陷入死迴圈了!沒人投,就沒好文章;沒好文章,就證明不了咱們的水平;證明不了水平,大家就更覺得咱們是黑箱操作,就更沒人投……這……這是死局啊!”
死局。
確實是死局。
這就好比一家新開的飯館,第一天就把當地最有名的美食家趕了出去,說他不懂吃。結果美食家到處說這飯館是黑店。現在好了,沒人敢進門了。沒人進門,你就做不出菜來證明自己。
等待你的,只有倒閉。
窗外,知了在樹上拼命地叫著,叫得人心煩意亂。
陽光刺眼,照在空蕩蕩的編輯部裡,顯得格外淒涼。
魏文明贏了。
陳國棟贏了。
輿論贏了。
他們用最簡單、最粗暴的方式——“誅心”,把《龍國科學》逼到了懸崖邊上。
林舟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些騎著腳踏車的人,那些在樹蔭下下棋的人,那些拿著報紙指指點點的人。
他們不知道,就在這棟紅磚小樓裡,一場關於龍國科學未來的博弈,正在經歷最黑暗的時刻。
“老王。”
林舟突然開口。
“啊?”老王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去買點漿糊。”
“買漿糊幹啥?信封都不用貼了。”
“貼大字報。”
林舟回過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既然他們說我們是黑箱,說我們是小圈子,說我們狂。”
“那我們就狂給他們看。”
“把我的那篇關於常溫超導的文章摘要,放大十倍,貼在編輯部樓下的大門口。”
“再寫上一行字。”
老王愣住了:“寫啥?”
林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字一頓地說道:
“不服,來戰。”
老王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林工……這……這是向全天下的讀書人宣戰啊!”
“對。”
林舟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彷彿要透過雲層,看到那遙遠的星辰大海。
“既然溫良恭儉讓行不通,那就用拳頭說話。”
然而,豪言壯語歸豪言壯語。
現實依舊冰冷。
直到太陽落山,那個籮筐裡,依然連一張紙片都沒有。
編輯部的燈光亮起,在夜色中像是一葉孤舟,隨時都會被黑暗吞沒。
門外,風起了。
卷著地上的落葉和廢報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嘲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這一夜,註定無眠。
編輯部的小會議室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屋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桌上的菸灰缸早就滿了,菸屁股堆成了一座小山,還有幾個掉在桌面上,燙出了黑斑。
這哪是開會,簡直像是在辦喪事。
老王——也就是《龍國科學》名義上的執行主編,這會兒正癱在椅子上。他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敞著,頭髮亂得像個雞窩,兩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上那個在那兒空轉的吊扇。
吊扇“咯吱、咯吱”地響,每轉一圈,就像在老王心口上割一刀。
“沒了。”
老王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真沒了。”
他對面坐著的幾個年輕編輯,腦袋都快垂到褲襠裡去了。實習生小李是個姑娘,這會兒正拿著手絹偷偷抹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十分鐘前,收發室的老大爺送來了今天的郵件。
以前,那是大家最期待的時候。現在?那就是上刑場。
一共三封信。
第一封,是一張剪報,上面用紅筆畫了個大叉,旁邊寫著四個大字:“誤人子弟”。
第二封,是一封撤稿函。本來是湊數用的一篇關於“改進拖拉機齒輪”的文章,作者是個地方農機站的技術員。信裡說得挺委婉:“家中老母病重,無心學術,稿子先拿回去看看。”
誰信啊?
第三封更絕,裡面塞了一張冥幣。
“林工……”老王轉過頭,看著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的林舟。
林舟手裡還是那支紅藍鉛筆,在指尖轉得飛快。他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就像這屋裡的低氣壓跟他沒關係似的。
“咱們停刊吧。”
老王這句話一出來,屋裡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小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老王眼圈也紅了,但他是個男人,還是個老知識分子,死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顫顫巍巍地從兜裡掏出那包被壓扁了的“大前門”,哆嗦著想點火,劃了好幾根火柴都沒著。
“林工,我老王這輩子,雖說沒啥大本事,但好歹也是個讀書人。我還要臉啊。”
老王把煙狠狠摔在桌上,菸絲撒了一地。
“現在外面把咱們傳成甚麼了?說咱們是黑店!說咱們是學閥!我早上去買油條,賣油條的老張都問我,說‘王老師,聽說你們那雜誌專門欺負老實人?’”
老王用手捂住臉,聲音帶著哭腔,從指縫裡漏出來。
“這日子沒法過了。印刷廠那邊催款,作者那邊撤稿,上面……上面雖然沒明說,但我聽老劉說,幾個學部委員已經聯名寫信了,要整頓咱們。林工,咱們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啊。趁著現在還沒定性,咱們主動停了吧,還能留個全屍。”
幾個年輕編輯也抬起頭,眼神裡全是絕望和祈求。
他們是衝著林舟的名頭來的,想幹一番事業。可誰能想到,事業還沒開始,先成了過街老鼠。
“停刊?”
林舟終於開口了。
他停止了轉筆,把鉛筆輕輕放在桌上。“啪嗒”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老王,咱們創刊是為了甚麼?”
老王愣了一下,苦笑:“為了……為了給龍國科學爭口氣唄。但這氣沒爭來,先斷氣了。”
“既然是為了爭氣,那別人罵兩句就縮回去,那叫爭氣嗎?那叫受氣。”
林舟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黑板上還留著上次開會的內容,寫著“創刊號目錄”幾個字。下面本來列了七八個標題,現在都被粉筆擦胡亂地抹去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灰跡。
“現在的情況是,沒人信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