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老農彎著腰插秧,沒有滿身泥水的赤腳醫生。
只有一根根豎在田裡的金屬桿子。
那是感測器。
【土壤溼度:低。】
【氮肥含量:不足。】
指令發出。
遠處的泵房自動啟動,水流順著渠道奔湧而來。
空中的無人機(雖然這時候大家還不認識這玩意兒,但看著像個大蜻蜓)飛過,灑下一片白色的霧氣。
精準。
冷酷。
高效。
影片結束了。
大廳裡,沒有掌聲。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那是恐懼的聲音。
那是人類第一次看到自己被“替代”時的本能恐懼。
林舟站在臺上,背對著那張巨大的“萬物互聯”網路圖。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射在觀眾席上,像是一個巨大的籠子,把所有人都罩了進去。
“這就是第四代。”
林舟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心口。
“以前,是人上網。”
“以後,是網羅萬物。”
“在這個網路裡,人,不再是唯一的節點。”
“你的冰箱,你的車,你的房子,你田裡的麥子,工廠裡的螺絲釘……它們都是活的。它們都有腦子,它們都能交流。”
“它們組成了一個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永不出錯的系統。”
“而我們……”
林舟指了指臺下那些目瞪口呆的人。
“我們只需要坐在那裡,享受它們的服務。”
“或者……”
他笑了笑,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被它們淘汰。”
“咣噹!”
前排,那個北極熊科學院的隨行專家,手裡的保溫杯掉在了地上。
熱水潑了一地,但他完全沒反應。
他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而是因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
他看著臺上那個年輕人,就像看著一個外星人。
“這不是產品……”
專家嘴唇哆嗦著,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俄語喃喃自語。
“這不是在賣東西……”
旁邊的伊萬諾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問:“你說甚麼?這到底是甚麼?”
專家轉過頭,眼神渙散,像是剛看過一場世界末日的預演。
他指著螢幕上那張巨大的網。
“伊萬諾夫同志……”
“這……這是未來世界的藍圖。”
“這根本不是甚麼電子技術釋出會……”
“這是在給舊世界……宣判死刑。”
史密斯坐在不遠處,他也聽到了這句話。
他想反駁。
他想站起來大喊“這是騙局”、“這是科幻小說”。
但他站不起來。
他的腿在打擺子。
作為《時代》週刊的資深記者,他見過太多大場面。總統就職,登月直播,戰爭爆發。
但從來沒有哪一次,讓他感到如此渺小。
他看著那個“萬物互聯”的圖,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整個地球,被一張看不見的網包裹著。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張網裡流動。
資料,資訊,指令。
而控制這張網核心技術的,不是矽谷,不是五角大樓。
而是眼前這個穿著的確良襯衫、喝著搪瓷缸子水的東方年輕人。
“我的上帝……”
史密斯哆哆嗦嗦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塞進嘴裡,打了三次火都沒點著。
“我們以為他們在造晶片……”
“結果他們在造……造一個新的上帝。”
魏文明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
他看著那個自動訂購牛奶的冰箱,腦子裡全是自家那個還要用棉被蓋著省電的破冰棒箱子。
差距太大了。
大到連嫉妒的情緒都生不出來。
只剩下恐慌。
一種作為舊時代殘黨,即將被新時代列車無情碾碎的恐慌。
“這……這能實現嗎?”張博士還在做最後的掙扎,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嚼沙子。
旁邊一個一直沒說話的老首長,突然長嘆了一口氣。
他沒看張博士,而是死死盯著臺上林舟那年輕得過分的臉龐。
“能不能實現,不重要了。”
老首長把手裡的菸蒂狠狠按滅在扶手上。
“重要的是……”
“他敢想。”
“而且,他讓我們覺得……這事兒,真能成。”
現場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明明是夏天,明明人擠人,但每個人都覺得後背發涼。
那種感覺,就像是原始人第一次看到了火。
既溫暖,又想跪下膜拜,又害怕被燒成灰燼。
林舟站在臺上,看著下面這一張張慘白、震驚、恐懼的臉。
他知道,種子種下了。
恐懼是最好的肥料。
只有讓他們意識到自己有多落後,他們才會瘋狂地想要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他再次舉起那個遙控器。
“別抖了,各位。”
林舟的聲音輕鬆愉快,像是在安慰一群受驚的幼兒園小朋友。
“這只是個開始。”
“接下來,咱們聊聊,怎麼把這張網,鋪到全世界。”
“或者說……”
他眯起眼睛,露出一口白牙。
“怎麼讓全世界,都給我們交網費。”
大廳裡的冷氣開得很足,但每個人都在冒汗。
剛才那個“萬物互聯”的影片,像是一記重錘,把所有人的腦殼都敲得嗡嗡響。
林舟坐在臺階上,手裡的搪瓷缸子已經空了。他晃了晃,裡面剩下的茶葉梗子撞著杯壁,發出輕微的響聲。
這響聲在死寂的大廳裡,聽著像打雷。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片子好看嗎?”林舟問。
臺下沒人敢接茬。好不好看?那是把大家的認知按在地上摩擦。
“好看是好看,但有個問題。”
林舟走到舞臺中央,雙手插兜,背稍微有點佝僂,看著不像個科學家,倒像個在衚衕口給大夥兒講古的二大爺。
“剛才大家看見了,冰箱跟供銷社說話,車跟紅綠燈說話。這事兒聽著挺美,但咋說?”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要是冰箱說的是四川話,供銷社那邊只聽得懂廣東話,這牛奶還能送來嗎?”
臺下有人“撲哧”笑了一聲,緊接著趕緊捂住嘴。
是個很淺顯的道理。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腦子轉得快。魏文明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想到了更深的一層。
“這就是個‘巴別塔’的問題。”林舟收起笑容,眼神變得有些冷,“現在全世界搞電子的,你有一套,我有一套。IBM搞個大型機,只有他們自己人能修;西門子搞個機床,換個螺絲都得從德國運。大家各玩各的,誰也不挨著誰。”
“這叫甚麼?這叫佔山為王,這就叫軍閥割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