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飛舞。
一臺造型奇特,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猙獰的機器,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它沒有流線型的外殼,沒有精緻的烤漆。
只有裸露的金屬管線,巨大的散熱風扇,還有那一排排像怪獸牙齒一樣的指示燈。
醜。
真醜。
醜得充滿了暴力的美感。
臺下的笑聲,稍微小了一點點。
但也只是一點點。
“哦!那是什麼?一臺巨大的烤箱嗎?”傑克大聲嘲諷道。
“不,我看像個棺材!給他們的夢想準備的棺材!”史密斯補充道。
林舟沒理他們。
他伸出手,按在了那個紅色的啟動按鈕上。
啪。
清脆的開關聲。
緊接著。
嗡——————
低沉的轟鳴聲響起。
那是電流湧動的聲音。
那是風扇狂轉的聲音。
那是心臟跳動的聲音。
指示燈開始瘋狂閃爍。
紅的,綠的,黃的。
像是一群甦醒的螢火蟲,在這昏暗的大禮堂裡,匯聚成一條光河。
林舟轉過身,背對著機器,面對著臺下依舊在嘲笑的人群。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
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讓世界閉嘴的時刻。
大禮堂裡的噪音很大。
那臺被紅布蓋過的大傢伙,現在正像一頭患了哮喘的老牛,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散熱風扇葉片切割空氣的聲音,電流流過線圈的滋滋聲,還有變壓器低沉的嗡嗡聲,混在一起。
吵。
真吵。
但這噪音聽在史密斯耳朵裡,那是美妙的樂章。
“聽聽。”史密斯把雪茄灰彈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這是失敗的交響曲。我敢打賭,這玩意的運算速度還不如我那個只會算加減法的侄子。”
旁邊的傑克正忙著換膠捲,頭也不抬:“頭兒,這標題怎麼寫?《東方巨獸的咆哮》?還是《噪音製造機》?”
“寫《昂貴的暖氣片》。”史密斯哈哈大笑,“你看那幾個管子,都紅了。這要是冬天用來烤紅薯,肯定是一把好手。”
後排的魏文明,臉已經黑成了鍋底。
他聽得懂英語。
雖然這幾年沒怎麼用,但那些嘲諷的詞彙,像針一樣往他耳朵裡鑽。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衝上去把那臺該死的機器砸了。
“丟人現眼……丟人現眼啊……”魏文明嘴裡碎碎念,手裡的保溫杯蓋子被他擰得咯吱作響,“我就說不能搞,不能搞!非要搞!這下好了,成了國際笑話!”
臺上的林舟,似乎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背對著觀眾,面對著那臺轟鳴的機器。
他在看儀表盤。
電壓,穩了。
頻率,穩了。
資料流,通了。
這臺大傢伙,其實就是個伺服器。用現在的眼光看,算力也就是個渣渣,但在七十年代,把這麼多電晶體和線路整合起來,還能穩定執行,本身就是個奇蹟。
但這只是地基。
真正的房子,還沒蓋呢。
林舟轉過身。
他沒看史密斯,也沒看魏文明。他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空著的那個位置上。那裡本來應該坐著更高階別的領導,但因為怕擔責任,沒人來。
挺好。
沒人管,正好撒野。
林舟把手伸進了夾克的口袋。
這個動作很慢。
慢得像是在掏槍。
全場的目光,下意識地聚焦在他的右手上。
“他要幹甚麼?”伊萬皺起眉頭,放下了手裡的搪瓷缸子,“拿講稿?還是拿白旗投降?”
“也許是拿手絹擦汗。”旁邊的人譏諷道,“你看他那個樣,肯定虛了。”
林舟的手,在口袋裡停頓了一下。
摸到了。
冰涼。
金屬的質感。
那是無數個日夜,他和老陳、小王他們在實驗室裡,拿著銼刀一點點銼出來的。每一個倒角,每一條接縫,都浸透了汗水。
這不是工業流水線上的產品。
這是藝術品。
是這個貧瘠年代裡,長出來的一朵鋼鐵之花。
“各位。”
林舟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透過麥克風,壓住了機器的轟鳴聲。
“你們剛才看到的,是心臟。”
他指了指身後的大機器。
“它負責跳動,負責輸血,負責活著。”
然後,他的手猛地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高高舉起。
“而這個……”
林舟的手裡,抓著一個黑色的東西。
“是靈魂。”
……
靜。
死一樣的靜。
大禮堂裡幾百號人,在那一瞬間,彷彿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連那臺機器的轟鳴聲,似乎都變得遙遠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銅鈴。
他們看到了甚麼?
在林舟的手裡,捏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長方體。
黑色的。
不是那種刷了漆的黑,是一種深邃的、彷彿能吸光線的黑。
外殼是啞光金屬,邊緣有一圈銀色的亮邊,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正面,是一塊黑色的玻璃。
平整。
光滑。
沒有按鍵。
沒有旋鈕。
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電線。
它就那麼靜靜地躺在林舟的手心裡,小巧得不可思議,精緻得不像這個時代的東西。
一秒鐘。
兩秒鐘。
三秒鐘。
“那是……甚麼?”
有人打破了沉默。
聲音裡帶著顫抖,還有濃濃的困惑。
緊接著,快門聲響了。
“咔嚓!”
第一道閃光燈亮起。
就像是往油鍋裡倒了一瓢水。
轟——!
整個大禮堂炸鍋了。
“上帝啊!那是甚麼東西?!”傑克猛地站起來,連相機蓋都忘了拿下來,對著臺上就是一頓狂按,“太小了!這不可能!”
史密斯嘴裡的雪茄,“啪嗒”一聲掉在了褲子上。
火星子燙穿了昂貴的西褲,燒到了肉。
“嗷!”
史密斯慘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拍打著大腿,但眼睛卻死死盯著林舟手裡的東西,一刻也沒挪開。
“那是計算機?別開玩笑了!”史密斯顧不上疼,大聲吼道,“計算機怎麼可能這麼小?那是收音機吧?還是個煙盒?”
伊萬也坐不住了。
他是個技術控,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不對……不對……”伊萬喃喃自語,大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散熱孔?沒有外接電源?它是怎麼工作的?難道里面裝了核電池?”
他猛地站起來,龐大的身軀像堵牆一樣擋住了後面的人。
“林!那是什麼!告訴我!那是什麼!”伊萬用蹩腳的中文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