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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1章 無知

2025-11-29 作者:一隻山竹榴蓮

頭版頭條。

黑體加粗,字號大得嚇人。

《是時候回歸務實道路了——評當前某些科研專案的“浮誇風”》。

底下署名:本報特約評論員,吳知。

“吳知?誰啊?”小夥子嘟囔一句,“名字聽著像‘無知’。”

旁邊開車的老司機叼著半截菸屁股,哼了一聲:“別瞎打聽。這報紙是給上面人看的,也是給下面人帶風向的。今兒這文章一出,怕是又要有人倒黴嘍。”

卡車轟了一腳油門,噴出一股黑煙,鑽進了灰濛濛的晨霧裡。

……

上午九點。

某機關大院,辦公室。

屋裡生著爐子,鐵皮煙囪通向窗外,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辦公桌後面,坐著箇中年男人。頭髮梳得油光水亮,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泡的不是高碎,是咖啡。

這年頭,能喝上咖啡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他就是那個“吳知”。真名吳德貴。早年去西洋鍍過金,回來後在幾個部門掛職,專門搞“戰略諮詢”。

他對面,坐著《龍國覺醒報》的主編,老趙。

“老吳啊,這文章,是不是太犀利了點?”老趙手裡捏著那份報紙,眉頭皺成了“川”字,“雖然沒點名,但這‘某些好高騖遠的專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說西北那個林舟搞的‘星火’啊。”

吳德貴吹了吹咖啡上的熱氣,慢條斯理地笑了。

“犀利?我還嫌不夠呢。”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報紙上輕輕敲打,發出篤篤的聲音。

“老趙,你要看清形勢。現在是甚麼時候?大家肚子都填不飽。那個林舟,弄一堆破銅爛鐵,還要搞甚麼網路,甚麼半導體。那是咱們玩得起的嗎?”

“可是……顧教授前兩天還在講堂上哭……”

“老顧那是老糊塗了!”

吳德貴不屑地擺擺手,打斷了老趙。

“他也不看看,人家星條國是甚麼底子?人家那是用錢堆出來的!咱們呢?咱們的底子是鋤頭,是鐮刀!非要學人家造火箭,那不是打腫臉充胖子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騎著腳踏車匆匆忙忙上班的人流。

“我這是為了國家好。把那些浪費在電子管、電路板上的錢,省下來,多造點化肥,多紡點布,讓老百姓穿暖吃飽,這才是正道。這叫‘務實’。”

老趙嘆了口氣。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反駁不了。

畢竟,“吃飯”這兩個字,在七十年代,比天大。

“行吧。”老趙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反正文章已經發出去了。我看啊,這次輿論是要炸了。”

吳德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是要炸。不炸,怎麼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妄想家’給炸醒?不炸,怎麼把那個林舟給拉下馬?”

他轉過身,眼神裡閃過一絲陰狠。

“對了,計委那邊的老李跟我透過氣了。只要這波輿論起來,群眾呼聲一高,他們就有理由徹底停掉‘星火’專案的最後一點配給。到時候,我看那個林舟拿甚麼搞科研?拿西北風嗎?”

……

中午十二點。

紅星軋鋼廠,食堂。

正是飯點,幾千號工人拿著鋁飯盒,把食堂擠得水洩不通。空氣裡瀰漫著大白菜煮粉條的味道,還有汗味。

打飯視窗前,排起了長龍。

“哎,聽說了嗎?今兒報紙上說了,咱們國家有些搞科研的,不幹正事兒!”

一個滿臉油汙的老師傅,一邊嚼著窩頭,一邊把手裡的報紙拍在桌子上。

旁邊幾個工友湊了過來。

“咋回事?誰不幹正事兒?”

“你看這兒!”老師傅指著那篇文章,唾沫星子橫飛,“報紙上說了,有些人啊,拿著國家的錢,不去研究怎麼讓莊稼增產,不去研究怎麼讓鍊鋼爐省煤,非要去搞甚麼……甚麼‘電子網路’!說那是洋玩意兒,咱們根本用不上!”

“操!”

一個年輕工人罵了一句,把筷子狠狠插進飯盒裡。

“老子一個月累死累活,才拿三十八塊五。家裡三個娃,連件新衣裳都穿不上。這幫臭老九,拿著我們的血汗錢去玩洋玩意兒?良心讓狗吃了?”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大嬸也插嘴了,一臉憤憤不平。

“我家那口子在紡織廠,說是現在棉花緊缺,機子都開不滿。要是把搞那些破爛的錢拿來買棉花,咱們至於買尺布都要攢半年的票嗎?”

憤怒,像瘟疫一樣在食堂裡蔓延。

在這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任何一點關於“浪費”的指控,都能瞬間點燃人們的怒火。

他們不懂甚麼是半導體,不懂甚麼是未來科技。

他們只知道,自己肚子餓,孩子沒衣穿。

而報紙上那個“權威聲音”告訴他們:就是因為有人在亂花錢,所以你們才過得苦。

“這幫敗家子!”

“查!必須嚴查!”

“把他們的經費停了!讓他們也來車間掄大錘!”

群情激奮。

整個食堂,幾千張嘴,都在罵。

罵那個看不見的“林舟”,罵那個聽不懂的“星火”。

角落裡,一個戴著眼鏡的技術員,默默地低頭扒飯。他想說點甚麼,想說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想說如果沒有投入哪來的產出。

但他看著周圍那一雙雙紅得像兔子的眼睛,把話嚥了回去。

他不敢說。

這時候誰敢幫那幫“敗家子”說話,誰就是人民的罪人。

……

下午三點。

西北。

這裡沒有燕京的繁華,只有漫天的黃沙和呼嘯的北風。

一個廢棄的拖拉機廠倉庫,就是“星火”專案組的基地。

屋頂漏風,窗戶是用塑膠布糊的。幾張破桌子上,堆滿了各種線圈、二極體,還有幾臺拆得七零八落的舊收音機。

冷。

真冷。

屋裡連個爐子都沒有。大家夥兒都裹著棉大衣,手上生了凍瘡,腫得像胡蘿蔔,一碰就鑽心地疼。

但沒人喊苦。

十幾個人,圍在一臺剛剛組裝好的原型機前。那機器醜得要命,外殼是用木板釘的,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焊的飛線。

“林工,資料通了!”

一個年輕的小夥子,興奮得聲音都劈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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