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臺下,更亂。
五百多號學生,炸了。
這種情緒不是像剛才那樣驚訝的炸,而是像一鍋煮沸的瀝青,粘稠,滾燙,帶著一股子絕望的焦味。
“媽的!”
後排一個穿著舊軍裝的男生,狠狠把手裡的鋼筆摔在地上。墨水濺了一地,像黑色的血。
“老子不學了!學個屁!”
他紅著眼睛,衝著周圍的人吼。
“天天背那些公式有甚麼用?人家都用上指甲蓋大的電腦了,我們還在算尺上磨蹭!這差距,怎麼追?拿命追都追不上!”
旁邊一個瘦小的女生,抱著書包,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
“我爸是八級鉗工……他說只要技術好,走遍天下都不怕。可顧教授說……以後都是機器幹活了……那我爸的手藝……還有我們學的這些機械製圖……是不是都成廢紙了?”
絕望是會傳染的。
尤其是當這種絕望來自於一個你最敬重的人,來自於血淋淋的現實對比。
“那個林舟是誰?”
有人突然問了一句。
“聽說是西北那邊的一個小專案負責人。”
有人接茬,語氣裡滿是嘲諷。
“呵,聽顧老這意思,那林舟搞的東西有點門道?結果被計委給斃了?”
“斃了正常。”
一個戴著厚瓶底眼鏡的男生冷笑一聲,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
“咱們這環境,你還不清楚?槍打出頭鳥。你要是搞個大煙囪,那是政績。你要是搞個看不懂的電路板,那就是浪費。那個林舟,估計也就是個愣頭青,不懂規矩。”
“可惜了啊……”
“有甚麼可惜的?就算林舟那專案留著,能幹過星條國?能幹過英特爾?別做夢了。”
厚瓶底眼鏡男生站起來,一邊收拾書包一邊說。
“顧老是受刺激了。其實咱們也別太當真。差距是客觀存在的,承認落後不丟人。咱們以後畢業了,老老實實去廠裡修機器,別想那些彎道超車的事兒。在這個年代,活著就不錯了,談甚麼科技革命?”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在場不少人心裡僅存的那點火星。
是啊。
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飯都吃不飽,談甚麼晶片?
煤都不夠燒,談甚麼核動力?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籠罩在整個階梯教室上空。
講臺上,顧教授喝了口水,緩過勁來了。他看著臺下那些年輕的面孔。
原本,這些面孔應該是朝氣蓬勃的,是充滿希望的。
可現在,他看到的只有迷茫,只有沮喪,甚至還有一絲……麻木。
那是對未來的麻木。
顧教授心裡一痛。
他知道,自己今天這番話,可能有些重了。但他不得不說。因為他真的怕,怕這些孩子還在做著“天朝上國”的美夢,醒來時卻發現已經被世界甩開了十萬八千里。
“同學們……”
顧教授推開扶著他的學生,重新站直了身子。
“我給你們看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們洩氣。”
“我是想告訴你們,知恥而後勇!”
“那個林舟的專案雖然被質疑,雖然被停了物資,但他還在堅持!我聽說,他把自己的工資都貼進去了!他在深山溝裡,守著那幾臺破機器,就是為了證明,我們龍國人,腦子不比別人笨!”
“他一個被斷了糧的小年輕都在拼命,你們這些坐在最高學府裡的天之驕子,有甚麼資格說放棄?”
顧教授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
然而,回應他的,是稀稀拉拉的沉默。
大部分學生都低著頭,避開老教授的目光。
太遠了。
那個叫林舟的人,太遠了。
那個所謂的“星火”網路,太虛幻了。
在英特爾的晶片和北極熊的破冰船面前,林舟的那點堅持,就像是暴風雨裡的一根火柴,隨時都會熄滅。
“走了走了,去食堂搶饅頭吧,去晚了又只剩窩頭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這句話,瞬間把大家拉回了現實。
是啊,科技再重要,也得吃飯。
學生們開始起身,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外走。桌椅碰撞的聲音,書本塞進包裡的聲音,嘈雜而混亂。
沒人再看一眼黑板上那張模糊的晶片照片。
它孤零零地亮在牆上,像一隻嘲諷的眼睛。
顧教授站在講臺上,看著空蕩蕩的教室,看著那些離去的背影。
風從窗戶縫裡吹進來,吹亂了他花白的頭髮。
他突然覺得很冷。
比任何時候都冷。
“林舟啊……”
老教授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你要是也滅了,這漫漫長夜,可就真的一點光都沒有了。”
教室門口。
兩個學生正裹緊大衣往外走。
“哎,你說那個林舟,真能搞出名堂嗎?”
“拉倒吧。連周主任那種大人物都說是戰略誤判,還能有假?估計過不了幾天,那個甚麼專案組就得解散,那個林舟,搞不好得去鍋爐房燒煤。”
“也是。咱們還是背單詞吧,聽說以後要是能公派留學,那才是出路。”
“對,去星條國,去看看那個深藍計算機到底長啥樣。”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寒風中。
只剩下那個“戰略誤判”的論調,像病毒一樣,在這個冬天,在龍國的知識分子圈子裡,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所有人都覺得,林舟死定了。
所有人都覺得,那條路,是死衚衕。
除了那個還在深山裡,對著螢幕敲程式碼的人。
還有這個站在講臺上,不願意關掉幻燈機的倔老頭。
顧教授顫巍巍地伸出手,撫摸著幻燈機發燙的外殼。
“會有希望的……一定會有希望的……”
他像是在說服別人,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窗外,雪花飄了下來。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
燕京。
清晨五點。
天還沒亮透,甚至還帶著點那種讓人骨頭縫發酸的溼冷。
印刷廠的機器轟隆隆響了一宿,這會兒剛停。那股子熱烘烘的油墨味兒,混著機油味,直往鼻孔裡鑽。
一捆捆還帶著熱乎氣的報紙,被粗麻繩勒得緊緊的,像磚頭一樣被扔上了綠皮卡車。
車斗裡,幾個穿著棉大衣的小夥子正往手上哈氣,一邊跺腳一邊罵這鬼天氣。
“哎,今兒這《龍國覺醒報》,分量挺沉啊。”一個小夥子隨手抽出一份,藉著路燈昏黃的光掃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