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處不對外開放的圖書館閱覽室裡,幾位穿著中山裝或舊式長衫的學者,正圍坐在一張長桌旁,低聲交流。
這裡是京城有名的文化沙龍,能出入此地的,大多是在學術界或文化界有一定地位的人物。
沙龍的核心,是一位名叫魏文明的中年學者。
他四十多歲,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面容清瘦,眼神中總是帶著一絲審視和憂慮。
他早年留學歐羅巴,主修歷史與哲學,歸國後在京城一所頂尖學府任教。
他學貫中西,言談舉止間總帶著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優雅與疏離。
最近,由他主筆的一篇長文,在幾份小範圍傳閱的內部刊物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文章的標題極具煽動性——《冰河下的根系:我們與世界的本質差距》。
“諸位,”魏文明輕輕敲了敲桌子,將眾人的目光吸引過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學理自信,“最近航天領域發生的兩件大事,我想大家都已經有所耳聞。
星條國人踏上了月球,北極熊在頭頂建起了行宮。
而我們呢?我們的聲音在哪裡?”
他環視一圈,不等別人回答,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有人說,我們也在努力,我們有‘小靈通’,我們有‘巨龍之心’。
這些固然是成就,值得肯定。
但是,請允許我直言,這些在我看來,不過是‘奇技淫巧’。”
“奇技淫巧”四個字一出,在座的幾人臉色微變。
這四個字,在龍國傳統語境中,帶著極強的貶義,意味著偏離了根本大道的、無足輕重的小聰明。
一位老派學者忍不住反駁道:“文明兄,此言差矣。
‘小靈通’解決了有無問題,‘巨龍之心’更是國之重器,怎能說是奇技淫巧?”
“張老,您誤會了我的意思。”魏文明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但內容卻咄咄逼人,“我並非否定這些成果本身的技術價值。
我的意思是,這些成果,是在一個錯誤的、或者說是有缺陷的根基上,長出的幾朵看似豔麗的花。
它無法改變我們腳下這片土壤的貧瘠,更無法彌補我們與世界先進文明之間的‘本質差距’。”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彷彿在組織更具衝擊力的語言。
“這個本質差距是甚麼?不是技術,不是金錢,而是文化與體制的‘劣根性’!”
“劣根性”三個字,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是一種近乎全盤否定的、最徹底的自我批判。
“我們來看看星條國,”魏文明的聲調開始上揚,帶著一種近乎傳教士般的熱情,“他們為甚麼能登月?因為他們有自由的空氣!他們的體制鼓勵冒險,崇尚個人英雄主義,允許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無數個自由的頭腦,在市場和夢想的驅動下,迸發出無窮的創造力。
阿波羅計劃,是這種自由創新精神的極致體現,是‘人類的一大步’,這絕非一句空話!”
“再看北極熊,”他話鋒一轉,“他們是另一個極端。
他們沒有星條國的自由,但他們有我們望塵莫及的、真正徹底的‘舉國體制’。
他們的體制能夠將整個國家擰成一股繩,為了一個明確的戰略目標,可以不計成本,不惜代價,以一種近乎軍事化的方式去執行。
‘禮炮一號’,就是這種鋼鐵意志和強大組織能力的產物。
他們雖然僵化,但在某些特定賽道上,同樣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的話語在小小的閱覽室裡迴響,形成一種強大的邏輯閉環。
他將星條國和北極熊塑造成了兩種截然不同但都無比成功的範例,一個代表了“自由創新”的巔峰,一個代表了“集權高效”的極致。
然後,他將矛頭直指龍國。
“而我們呢?我們卡在了中間,一個最尷尬的位置。”他痛心疾首地說道,“論自由,我們處處是枷鎖,思想被禁錮,個人的創造力被集體主義的緊箍咒牢牢束縛。
我們不敢犯錯,不敢想象,只能在別人劃定的框架裡,小心翼翼地模仿和追趕。”
“論集權,我們的‘舉國體制’又不夠徹底。
資源調動充滿了部門間的扯皮和內耗,決策過程摻雜了太多非科學的因素。
我們總是在‘集中力量辦大事’和‘照顧各方利益’之間搖擺不定,導致我們的力量既不夠集中,也不夠靈活。”
“這一切的根源在哪裡?”他回到桌邊,手指重重地按在自己那篇文章的標題上,“就在我們幾千年的文化傳統裡!就在我們這個看似穩定卻早已僵化的體制結構中!我們的文化,崇尚中庸,害怕出頭,講究論資排輩,壓抑天才。
我們的體制,看似強大,實則充滿了無數看不見的壁壘和惰性。
這,就是我說的‘劣根性’!”
“所以,”他做出結論,“我們現在搞的那些東西,‘小靈通’也好,‘巨龍之心’也罷,甚至包括那個秘而不宣的‘天宮’計劃,都只是在修補一艘千瘡百孔的舊船。
而別人,已經造出了飛向新大陸的遠洋巨輪,甚至飛向星辰的宇宙飛船!我們不從根子上解決問題,不進行一場徹底的、深入骨髓的文化和思想變革,那麼我們和世界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一番話說完,滿室寂靜。
魏文明的這套理論,極具迷惑性。
它用一種宏大的歷史敘事和哲學思辨,解構了龍國正在進行的一切努力。
它將外部的封鎖和內部的困難,全部歸咎於自身的“劣根性”,從而匯出一個令人絕望的結論:無論怎麼努力,只要不改變“根”,就永遠沒有希望。
這套理論,像一種思想病毒,迅速在特定的圈子裡傳播開來。
在京城和海濱市的幾所頂尖大學裡,年輕的學子們,正是最容易被這種“深刻”和“批判”思想所吸引的群體。
他們年輕,熱血,渴望報國,但同時,他們也透過有限的渠道,看到了外部世界的繁華和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