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碰到那冰涼的青銅殘片,觸感並不光滑,上面刻痕密佈,是早已爛熟於心的《連山》卦序。
就在觸碰的瞬間——
“嗡……!”
一股與陶片古拙霸道截然不同的、清冽而悠遠的波動,自青銅殘片深處漾出,如同古井投石,漣漪直抵陸沉舟幾乎要被撐爆的識海。
這波動不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與梳理之力。
混亂衝撞的古紋烙印碎片,被這清冽的漣漪一拂,竟稍稍放緩了衝勢,彷彿狂躁的野獸被熟悉的古歌安撫。那強行“同化”他身體的暗黃氣流,也在碰到這青銅卦鏡獨有的氣息時,顯出了一絲本能的“猶豫”。
不是對抗,更像是不同源流的上古之力,彼此間的辨認與制衡。
陸沉舟抓住這喘息之機,憑藉青銅卦鏡帶來的片刻清明,將幾乎潰散的心神猛地收束!
他不再被動承受那古紋烙印的衝擊,也不再盲目排斥陶片氣流的同化。而是以青銅卦鏡那《連山》卦序的推演邏輯為骨架,將腦海中洶湧的古紋知識碎片,強行分類、歸位!
《連山》首艮,艮為山,為止。山者,地之骨,穩也。
——對應古紋烙印中,關於“地錨”穩固基理的第十七至二十三變紋!
離火為明,附麗於物,煉也。
——對應那些陣紋能量節點嵌合、流轉淬鍊的關鍵結構!
坎水為險,為隱伏,通也。
——對應地脈網路中隱藏的、連線不同陣紋的能量暗徑!
……
他以卦序為綱,以自身對地脈、對陣法的理解為本,瘋狂地整理、消化著那些古老知識。頭痛並未減輕,反而因為這種主動的、高強度的梳理而更加劇烈,但那種即將被徹底淹沒吞噬的失控感,卻減弱了。
他重新奪回了一絲對自身意識的掌控!
與此同時,青銅卦鏡的清冽波動,似乎也透過他的身體,與他腰間那根土黃色光索,與陣法核心,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這共鳴很弱,卻讓原本因阿枝劇變而波動不穩的陣法聯絡和脈動引導,重新穩定了一線。
陸沉舟立刻將這一線穩定,全部投入到對那縷脈動支流的引導中。此刻他腦海中的古紋知識已清晰許多,引導變得更加精準、高效。
“這裡,乾位三轉,坤紋對接!”
“兌口為缺,需以巽風紋路補益流轉!”
……
一個個更明確、更契合地脈現狀的“指令”,透過光索傳遞出去。
脈動支流的響應速度明顯加快,點亮新的陣紋光點、修復細小連線的成功率大幅提升!那一片由土黃色光點和光線構成的微型穩固網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緻密、更明亮,覆蓋的範圍也向外擴充套件了一圈!
平臺被網路覆蓋的部分,下墜徹底停止,甚至在這片區域的邊緣,開始反向擠開些許湧來的濁潮!
局勢似乎在向好的方向扭轉。
然而,阿枝那邊的情況,卻急轉直下!
“嗬……啊啊——!”
阿枝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淒厲長嚎!她臉上、身上的青黑色根鬚紋路暴凸而起,幾乎要破皮而出!雙眼徹底被一種渾濁的、充滿瘋狂吞噬意味的墨綠色佔據!
她身下那片陣紋的光芒,此刻被壓制得只剩薄薄一層,而且光芒中混入了明顯的青黑色雜質,變得極不穩定。
更可怕的是,陸沉舟感覺到,阿枝體內那股暴走的力量,不再僅僅滿足於與她自身對抗,而是開始瘋狂地抽取身下陣紋的能量,甚至透過那根連線她的、已大半染上青黑色的光索,反向侵蝕陣法核心與地脈網路!
她像一個失控的漩渦,不僅要吞噬自己,還要將周圍的一切生機與秩序都拖入混亂!
陣法核心傳來吃力的震顫,脈動支流的引導也再次受到干擾。
陸沉舟剛鬆了一點的弦,瞬間又繃緊到極致。阿枝的問題不解決,這邊修復再快,也可能被她徹底拖垮!
怎麼辦?強行切斷與她的聯絡?且不說陣法可能因此失衡,虎頭怎麼辦?阿枝體內可能還殘存著“槐丫”的意識……
就在他焦灼萬分之際——
“咳……咳咳……陸……陸叔?”
一個微弱、沙啞,卻帶著孩童清晰意識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虎頭!
陸沉舟猛地轉頭。只見濁漿中,虎頭小小的腦袋費力地昂著,眼睛半睜著,雖然滿是血絲和疲憊,但眼神已然清明!他眉心那點玉白光芒,此刻正柔和而穩定地散發著一圈圈純淨的光暈,驅散著他口鼻附近的濁漿,讓他得以喘息、說話。
孩子醒了!而且,似乎擺脫了之前那種渾噩狀態!
“虎頭!你感覺怎樣?”陸沉舟急問,聲音乾澀。
“疼……渾身都疼……”虎頭抽著氣,卻努力抬起一隻沾滿泥的小手,指向阿枝,“阿枝姐姐……她身上……有好黑好亂的‘根’……在咬她……也在咬連著她的‘光繩子’……”
孩子的眼睛,在玉白光芒的加持下,似乎能看到一些陸沉舟無法直接“看”清的能量景象!
“你能看到?”陸沉舟心念急轉,“虎頭,仔細看,阿枝姐姐身上,除了黑亂的‘根’,還有沒有別的?比如……一點點白色的,或者綠色的,很弱的光?”
虎頭眯著眼,努力看去,幾息之後,用力點頭:“有!在……在她心口裡面,有一點點……綠色的,像小芽芽的光,很弱,被黑根纏著……還有,她脖子後面,貼著骨頭的地方,有一點冰冷的白光,不動……”
心口的綠色小芽?是槐丫殘存的木靈生機?脖子後的冰冷白光?那是甚麼?某種封印或外來植入物?
資訊雖少,卻至關重要!
“虎頭,聽著,”陸沉舟語速加快,“陸叔現在要你幫忙。你眉心那點光,能不能……分一點點出來,非常小心地,順著連著你和阿枝姐姐的那根‘光繩子’,去碰一碰她心口裡那點綠色的小芽?不要碰黑的,只碰綠的,輕輕地,像……像用手摸摸受傷小鳥的羽毛那樣,告訴它別怕,撐住。”
他不敢讓虎頭做太複雜的事,只能寄望於孩子那純淨的玉白庇護之力,或許能暫時護住槐丫那點殘存生機,為阿枝爭取一線對抗體內混亂的機會。
虎頭似懂非懂,但看著陸沉舟焦急的眼神,還是用力點頭:“我……我試試。”
他閉上眼,小臉繃緊,眉心的玉白光芒微微波動,分出一縷髮絲般纖細的純淨白光,沿著連線他與阿枝的那根光索(此刻也已染上些許青黑),極其緩慢、小心翼翼地,向著阿枝心口的方向探去。
陸沉舟屏住呼吸,一邊關注虎頭的舉動,一邊還要維持陣法引導和對抗體內的同化。
就在虎頭那縷純淨白光即將觸及阿枝心口的剎那——
阿枝猛地轉過頭,那雙被墨綠充斥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虎頭!
眼中毫無人性,只有純粹的、冰冷的吞噬慾望。
她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怪響,身上青黑紋路光芒暴漲,竟要主動撲向虎頭,或者說,撲向那縷令她體內混亂感到極度厭惡與渴望的純淨白光!
“虎頭小心!”陸沉舟睚眥欲裂,想要阻止,卻根本動彈不得!
千鈞一髮——
陸沉舟腋下那塊陶片,像是被阿枝這徹底的“失控”與“異化”所激,又像是感應到虎頭那縷純淨白光代表的“秩序”正遭受威脅,其內殘留的那股霸道古拙意志,驟然沸騰!
不再僅僅是同化陸沉舟,而是分出一股熾熱氣流,猛地衝向陸沉舟握著青銅卦鏡殘片的左手!
“鏘——!”
一聲微不可聞、卻直透魂髓的清越金鳴,從青銅卦鏡殘片上迸發!
下一刻,鏡面之上,那些《連山》卦序刻痕,逐一亮起!不是光芒,而是一種深邃的、彷彿能吸納一切混亂的幽暗軌跡!
這幽暗軌跡順著陸沉舟的手臂蔓延而上,與他體內正在梳理古紋知識的意識,與他腰間連線地脈的光索,瞬間貫通!
陸沉舟福至心靈,不及細想,遵循著那股貫通後的磅礴意念,將左手青銅卦鏡殘片,對準了狂暴撲來的阿枝,同時,口中艱澀地吐出一個字:
“艮……止!”
卦鏡之上,代表“山”與“止”的艮卦刻痕,幽光大盛!
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嶽、凝滯如玄冰的鎮壓與隔絕之力,憑空而生,籠罩向阿枝!
並非攻擊,而是劃定界限,強行將她與周圍地脈網路、與虎頭那縷白光、甚至與她自身一部分暴走的力量,短暫地隔絕開來!
阿枝撲出的動作,猛地僵滯在半途,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厚重無比的牆。她體內的青黑力量瘋狂衝擊這無形界限,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卻一時無法突破。
虎頭那縷白光,趁機輕輕觸到了她心口那點微弱的綠色光芽。
阿枝渾身一震,墨綠眼中的瘋狂,極其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掙扎與恍惚。
陸沉舟則悶哼一聲,口鼻溢血。強行催動卦鏡施展這等手段,對他負擔極大,體內古紋烙印的衝擊和陶片氣流的激盪也再次加劇。
但他撐住了。藉著這寶貴的喘息之機,他一邊瘋狂引導脈動加固地脈網路,一邊對虎頭嘶聲喊道:
“虎頭!跟那綠芽說……‘根在連山,脈守其貞’!”
這是他從古紋烙印與《連山》卦序結合中,剛剛領悟的一句地脈古謁,或許……能喚醒槐丫更深層的記憶?
虎頭不敢怠慢,閉著眼,將那縷白光輕輕包裹住綠芽,稚嫩的聲音帶著顫抖,卻努力清晰地重複:
“根……根在連山……脈守……其貞……”
阿枝眼中的恍惚,越發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