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頭那點麻癢,很快就被腦海中的洶湧推演淹沒了。
陸沉舟閉著眼,額角青筋因為劇痛和專注而微微跳動。那幾幅“烙印”太複雜,像是把一整座山的脈絡硬生生塞進他腦子裡。他必須像梳理亂麻一樣,抓住其中最核心的幾根線頭——那些關於能量節點嵌合、紋路共振牽引的關鍵結構。
他嘗試著,將自己新“看懂”的一個微小結構,透過腰間光索,極其謹慎地傳遞給那縷仍在四處探索的脈動支流。
不是具體指令,更像是一個模糊的“路標”:這種紋路的拐角……下方三寸……可能有類似的“鎖孔”……試試用脈動尖梢……順時針輕旋半周……
他不知道能否奏效。這就像教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用鑰匙開鎖,全憑本能和一絲渺茫的運氣。
脈動支流似乎接收到了這份模糊的指引,它在一段佈滿瘤節的老根前盤旋片刻,忽然分出一縷更細的絲,精準地刺入某個瘤節側面的細微凹陷,然後,極其生澀地按照陸沉舟傳遞的“感覺”,微微一扭。
“喀。”
一聲輕微的、彷彿機括鬆動的脆響。
那處原本毫不起眼的瘤節凹陷處,倏地亮起一點米粒大小的土黃色光斑!光斑雖小,卻異常凝實,而且立刻與不遠處第七處已被啟用的陣紋光點產生了清晰的共振!兩點之間,一根雖細卻穩定的土黃色光線瞬間成型!
成功了!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一點!
陸沉舟精神一振,來不及欣喜,立刻投入下一個“路標”的傳遞與引導。
他像一個在黑暗迷宮中突然得到半張殘圖的盲人,憑著觸覺和推斷,摸索著牆壁上可能存在的機關。每一次嘗試都伴隨著神魂的劇烈消耗和失敗的風險,但每成功一次,就對那“烙印”的理解深一分,引導也精準一分。
被點亮的微小光點逐漸增多,它們與之前那些較大的陣紋光點之間,開始形成更密集、更穩定的連線網路。雖然整體範圍依舊有限,但這一小片區域的“穩固”感,正從“墊石頭”向著“打地樁”的方向緩慢轉變。
平臺崩塌的巨響和傾斜似乎還在繼續,但被這片逐漸成型的微型網路所覆蓋的區域,下墜的速度明顯慢了,甚至偶爾能抗衡一下濁潮的擠壓。
就在這時——
“啊……!”
一聲短促的、帶著劇烈痛楚的驚叫,猛地從旁邊傳來!
是阿枝!
陸沉舟心神一震,從推演中驚醒,急忙扭頭看去。
只見阿枝不知何時已完全抬起頭,原本低垂的眼簾大睜著,裡面不再是沉靜或茫然,而是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混亂!她臉上、脖頸上,那些沾滿泥汙的面板下,竟然凸起了一道道細密的、如同根鬚般的青黑色紋路,這些紋路如同活物般在她皮下游走、扭曲!
她身下那片最早啟用、也最完整的陣紋,土黃色的光芒此刻劇烈地波動著,忽明忽暗,彷彿在與她體內的某種力量激烈對抗。陣紋的光芒每閃爍一次,阿枝就渾身痙攣一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彷彿被扼住脖子的聲音。
更讓陸沉舟心頭一沉的是,他感覺到,自己腰間光索與陣法核心的聯絡,以及那縷正在引導的脈動支流,都因為阿枝這邊突如其來的劇變,而出現了明顯的波動和不穩!
阿枝體內的“東西”……被這持續的地脈陣紋啟用和古紋烙印的氣息……刺激得徹底暴動了?還是要……反客為主?
“阿枝!穩住心神!”陸沉舟嘶聲喊道,儘管他知道這呼喊可能毫無用處。
阿枝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她佈滿血絲的眼睛猛地轉向陸沉舟,瞳孔深處,除了痛苦,竟然還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槐丫”的、求救般的淚光,但下一秒,就被更濃重的青黑色混亂淹沒。
她猛地張開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只噴出一小口暗綠色的、帶著濃郁草木腐朽氣息的液體。
與此同時,陸沉舟腋下卡著的那塊陶片,接觸到他面板的孔洞處,那滴早已滲入的暗黃色液滴,似乎被阿枝的劇變和周圍劇烈波動的陣紋能量引動,驟然變得滾燙!
“嗤——!”
一股灼熱中帶著強烈古拙意志的氣流,猛地從陶片孔洞中衝出,順著他肩頭的面板,蠻橫地鑽進了他的經脈!
“呃!”陸沉舟猝不及防,悶哼一聲。這氣流並不龐大,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彷彿要將他血脈筋骨都烙上某種印記的霸道意念!
是那陶片殘留的……上古地脈控制體系的“認證”或者“同化”力量?
這力量進入體內,並未肆意破壞,反而直奔他腦海中正在激烈推演的那幾幅古紋烙印!
“轟——!”
陸沉舟只覺得腦海一聲巨響,原本只是清晰“影像”的烙印紋路,在這股古老氣流的衝擊下,驟然變得更加立體、更加“真實”!無數之前忽略的細節、能量的細微流轉規律、不同紋路組合產生的變化……如同潮水般主動湧出!
這不是灌輸,更像是鑰匙徹底插入了鎖孔,開啟了塵封的藏書室!他被動地、海量地接收著這些古老的知識碎片。
然而,這過程伴隨著撕裂般的頭痛和身體本能的劇烈排斥。他的經脈在抽搐,面板表面甚至開始浮現出與阿枝有些相似、但顏色更偏暗黃的細微紋路!
一邊是阿枝體內未知存在的暴走,一邊是自己被上古氣息強行“同化”的危機,一邊還要分心維持陣法引導脈動……
陸沉舟眼前發黑,幾乎要徹底崩潰。
就在這內外交困、意識即將渙散的邊緣——
他指尖無意中碰到了腰間別著的一樣東西。
那樣東西冰涼、堅硬,帶著一絲熟悉的、讓他安心的氣息。
是那面從始至終陪著他,刻有《連山》卦序的……青銅卦鏡殘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