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脈動又變了。
不再只是沉重緩慢的“咚咚”捶打。陸沉舟的心神依附在光索上,能清晰感覺到,當第六處、第七處微小的古老陣紋被脈動支流相繼叩響、點亮土黃色光點時,脈動的節奏裡,混進了一絲新的東西。
像是……迴音。
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當一處陣紋被啟用,其散發出的那沉凝厚重的“穩固”波動,會極微弱地傳導到附近已被啟用的另一處陣紋。兩個、三個……這些零星散落在巨大根鬚網路不同位置的“光點”,雖然彼此間隔很遠,啟用的陣紋也大多殘缺不全,但它們散發出的同源波動,竟開始在這複雜如迷宮的木質脈絡裡,產生極其隱晦的、斷斷續續的呼應。
這呼應太微弱了,比風中蛛絲還細,幾乎無法對現實產生任何影響。但它存在著。
陸沉舟說不清這有甚麼具體用處,但心底卻莫名地定了一分。彷彿獨自在黑夜荒野跋涉的旅人,雖然看不見同伴,卻偶爾能聽到遠方傳來另一聲孤獨的狼嚎——知道這死寂的天地裡,不止自己一個活物。
他繼續引導,或者說,是那新生脈動支流在嚐到甜頭後,自發地加快了探索。它變得更加“聰明”,開始避開那些明顯死寂或汙穢盤踞的區域,更多地流向木質紋理古老、帶有自然瘤節或特殊傷痕的地方。
阿枝那邊,指尖早已停止移動,靜靜按在最初啟用的那片陣紋中心。她眼簾依舊低垂,但那條睜開的細縫裡,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不屬於她平日沉靜的微光。那光芒沒有任何情緒,更像是一面鏡子,倒映著周圍地脈與根鬚網路中,那些正在被脈動觸動的、細微的能量流轉軌跡。
她自己或許毫無察覺,但陸沉舟附著在脈動支流上的心神,卻隱約感覺到,當脈動在某些特別複雜、難以抉擇的岔路前“猶豫”時,從阿枝身下那片最亮的陣紋處,會傳來一絲極其自然、近乎本能的“偏向性”波動。很輕微,像熟睡的人無意識地翻向更舒服的一側,卻往往能讓脈動支流避開陷阱,或者更快地找到下一個可能藏有古紋的節點。
這是……無意識的指引?
陸沉舟不敢分心深究,只能將這異樣記在心底,更加專注地跟隨著脈動。
第八處陣紋被點亮,這次的範圍稍大,啟用時甚至讓一小片區域的濁潮短暫地凝固、沉降了一瞬。
第九處……第十處……
被點亮的土黃色光點越來越多,像黑暗地底零星燃起的微弱篝火。雖然每一處都只能照亮、穩固很小一片區域,但當它們達到十一個的時候,變化終於發生了。
第十一處陣紋,位於一段特別粗大、但中間幾乎被某種可怕力量掏空、只剩一層堅硬木殼的巨型殘根內壁。脈動支流費了很大力氣才滲透進去,點亮了內壁上鐫刻的、一圈更加複雜古老的環形陣紋。
當這環形陣紋亮起的剎那——
“嗡……隆隆……”
不再是輕鳴,而是一陣低沉的、彷彿從大地極深處傳來的悶響!整個平臺,連同周圍大片區域的根鬚網路,都隨之明顯一震!
緊接著,陸沉舟“看到”,這第十一處環形陣紋,與其他距離它相對較近的三處陣紋光點,同時爆發出比之前明亮數倍的土黃色光芒!四道光芒如同被無形的線串聯,在黑暗與濁潮中隱約勾勒出了一個歪斜的、不規則的四邊形輪廓!
雖然這輪廓一閃即逝,光芒也迅速黯淡回原來的程度,但在那輪廓成型的瞬間,陸沉舟分明感覺到,被這四邊形隱約籠罩在內的那一片根鬚網路,其整體的“沉重感”和“穩固性”,陡然提升了一個臺階!
彷彿散落的磚石,第一次被粗糙的泥漿粘合在了一起,雖然脆弱,卻有了整體的骨架!
區域性陣紋,開始聯動了!
這一下聯動,不僅讓那片區域暫時穩固,更產生了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反哺之力,順著地脈與根鬚網路,逆流而上,匯入了上方新生觸鬚與暗紅殘樁的連線處!
那連線處暗金色的光芒,似乎也隨之微微一漲,反向流淌下來的蒼翠生機,流量增加了少許,質地也更加凝練。
良性迴圈!哪怕只是最細微的開始!
陸沉舟精神大振,連身上的劇痛和窒息感都彷彿輕了些許。他剛想再接再厲,引導脈動去尋找可能引發更大聯動的關鍵節點——
“咳……咳咳……”
一陣微弱卻清晰的嗆咳聲,從他旁邊傳來。
是虎頭!
陸沉舟猛地扭頭。只見淹沒到孩子胸口的濁潮泥漿中,虎頭小小的腦袋歪向一邊,口鼻間不斷有渾濁的泥水隨著咳嗽噴出來。他眉心那點玉白光芒,在剛才那股聯動反哺的生機滋養下,似乎恢復了些許活力,正穩定地閃爍著。孩子雖然依舊昏迷,但身體開始出現本能的、對抗窒息的反應!
虎頭要醒了?還是……情況在好轉?
陸沉舟心中剛升起一絲欣喜——
“唔……”
另一側,阿枝喉嚨裡也發出一聲極輕的、彷彿夢囈般的呻吟。她一直按在陣紋上的手指,痙攣般地收緊,指甲更深地摳進了木質。她眼簾下那條細縫裡,之前偶爾閃過的微光,此刻變得頻繁而混亂起來,彷彿有無數破碎的畫面在其中衝撞。
她臉上的泥汙下,似乎有極其痛苦的神色一閃而過。
她體內……“槐丫”的意識在激烈地波動?是受到這地脈陣紋聯動和生機反哺的刺激了嗎?
陸沉舟的心又提了起來。阿枝的狀態太詭異,這種時候意識劇烈波動,是福是禍實在難料。
他必須分出一部分心神關注這邊。同時,還得繼續引導脈動尋找更多陣紋,爭取引發更大範圍的聯動,才能真正穩住這即將徹底崩潰的平臺。
就在他心力交瘁、感覺快要無法兼顧時——
噗通。
一聲奇怪的、彷彿甚麼東西掉進粘稠泥漿的聲音,從他頭頂上方不遠處的濁潮中傳來。
不是平臺崩落的碎塊。那聲音更……實沉?帶著某種粗糙的質感。
陸沉舟艱難地抬眼望去。
只見翻滾的濁潮表面,一個巴掌大小、邊緣粗糙不規則、表面佈滿蜂巢般細密孔洞的暗黃色物體,正隨著泥漿起伏,緩緩向他這邊漂了過來。
那東西看起來像一塊風化嚴重的碎陶片,或者……某種古老符牌的殘片?
它上面沒有任何靈光,也沒有散發出特殊氣息,混在泥石流裡毫不起眼。
但陸沉舟的目光落在它表面那些蜂巢孔洞上時,心臟卻莫名地狠狠一跳。
那些孔洞的排列……隱隱約約,竟和他之前感應到的、那些被啟用的古陣紋的某些關鍵節點結構,有幾分……神似?
這東西,是從哪裡漂下來的?巖腔徹底崩塌後的廢墟里?還是……隨著濁潮,從更遙遠、更古老的地脈深處,被沖刷出來的?
它漂向這裡,是巧合,還是……這地脈,這古陣,這絕境中的一絲生機,在冥冥中,牽引著與之相關的一切?
陸沉舟盯著那塊越來越近的殘破陶片,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不知道這是甚麼。
但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這東西,可能很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