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真的壓下來了。
不是緩緩沉降,是如同潰堤的濁潮,混雜著岩層碾磨的碎屑、汙穢沉澱的渣滓、以及某種更陰冷黏稠的死寂意志,轟然傾瀉!
平臺首當其衝。
那層僅存的、稀薄的玉白光芒,在這濁潮拍擊下,連一息都沒能撐住,便如同脆弱的皂泡般無聲碎裂。陸沉舟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萬鈞重壓與透骨冰寒的力量,狠狠撞在了身上,將他整個人連同腰間光索一起,死死拍在了劇烈震顫的平臺表面!
“噗——!”鮮血混著內臟碎片從口鼻中狂噴而出。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眼前徹底黑了,耳朵裡灌滿了泥石流奔湧般的沉悶咆哮。
不是魔火的灼燒,也不是陰影的侵蝕,而是更原始的湮滅。這濁潮要碾碎一切有形之物,填塞一切空隙,將這裡徹底歸於最原始的混沌與死寂。
虎頭那邊傳來一聲短促到幾乎聽不見的嗚咽,隨即被潮聲吞沒。阿枝的方向,只有根鬚被巨力擠壓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完了嗎?
陸沉舟的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隨即被更強烈的、近乎本能的不甘撕碎。不能完!守鈴人拼盡一切才開啟的缺口,那點新生火種耗幹自己才建立的連線,還有槐枝……還有平臺上這兩條命……
他拼命想動,想抬頭,想看清周圍,想再做點甚麼。但身體像是被澆築在了鐵砧上,連根手指都抬不起來。只有腰間那根土黃色光索,還在傳來微弱的、斷斷續續的震顫——那是陣法核心尚未徹底熄滅的證明,也是他與那線生機最後的、脆弱的聯絡。
濁潮在平臺上奔湧、堆積,迅速淹沒了他大半身體。冰冷、沉重、帶著刺鼻的腐朽腥氣,試圖從口鼻、從每一處毛孔鑽進去,凍結血液,堵塞呼吸。
就在陸沉舟的意識即將被這無邊的重壓與窒息徹底拖入黑暗時——
他“感覺”到了。
不是透過光索,也不是透過身體,而是某種更深層、更直接的……共鳴。
來自下方。來自那幾條新生觸鬚與暗紅殘樁的連線處。
濁潮的恐怖壓力,似乎並未直接摧毀那個小小的連線點。相反,那無孔不入的、蘊含著汙穢與死寂的壓迫力,竟然如同最沉重的鍛錘,狠狠“砸”在了那剛剛開始交融的新生連線上!
“咚——!”
一聲只有靈魂能“聽”見的、沉悶的脈動,從連線點深處傳來!
不是破碎的聲音。
是……擠壓!是淬鍊!
那雙向流淌的、微弱的蒼翠生機與新生淨化之力,在這突如其來的、可怕的外部高壓下,非但沒有被碾碎、衝散,反而像兩塊溼泥被巨力狠狠拍在了一起,剔除掉內裡最後一絲空隙與雜質,開始了更快、更徹底、更緊密的 融合!
深褐色的活性區域,如同被點燃的炭火,在重壓下猛地亮了一截!色澤從深褐轉向一種內斂而堅實的暗金,並開始主動地、瘋狂地 反向吸收濁潮中那些混亂的、尚未徹底“死去”的土石精氣與零星地脈碎片!
它像一個餓極了的孩子,不挑食,將壓下來的“泥土”中還能用的部分,囫圇吞下,經過自身那點新生淨化之火的初步煅燒,轉化成最粗糙、卻勉強可用的“養分”,用來加固自身,用來拓展與新生觸鬚的連線面積!
而新生觸鬚那邊,同樣在這恐怖壓力下,表現出了驚人的韌性。它不再僅僅是輸送能量,其本身的結構也在壓力下變得更加緻密、強韌,並且同樣開始吸收、轉化周圍濁潮中稀薄的、同源的木質碎屑與殘存靈機!
壓力,成了最殘酷也最有效的催化劑!
濁潮要湮滅一切,卻無意中為這兩個急於求生、急於連線的同源存在,提供了一個排除所有干擾、強迫它們必須徹底抱團才能存活的極端環境!
連線處的暗金光芒,在濁潮的淹沒下,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如同在淤泥深處頑強燃燒的地火,光芒被掩蓋,熱力與融合的速度卻在暴增!
一股比之前清晰、穩定得多的脈動,開始從那連線點產生,強有力地順著新生觸鬚向下傳導,逆流經過主根,重重地撞擊在陣中心那幾乎熄滅的核心光團上!
“咚!”
又是一下。
已經黯淡到只剩一個概念的核心光團,被這強力的脈動狠狠“推”了一把,虛影猛地凝實了一瞬!光芒沒有恢復多少,但其存在的“根基”,卻因為這來自上方的、強有力的反向脈動支撐,陡然穩固了許多!
這脈動同樣傳遞到了陸沉舟身上。
不再是溫潤的暖流,而是一種沉重、堅實、帶著大地脈動般節奏的力量感。它透過土黃色光索傳來,雖然無法立刻驅散他身上的重壓和傷勢,卻像在他即將潰散的意識深處,打下了一根楔子,讓他知道自己還“連線”著,知道下方的“火”還在燒,而且……燒得更旺了!
“嗬……嗬……”陸沉舟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拼盡全力,對抗著窒息和碾壓感,將一絲微弱的意念,再次投向那連線點。
他“看”到,暗金色的連線區域,正在濁潮中緩慢而堅定地擴大。雖然擴大的速度遠不及濁潮淹沒的速度,但它存在著,生長著,像一顆在巨石下彎曲卻不斷將根系扎向更深處的野草。
他還“看”到,因為連線處的穩固與反向脈動的支撐,陣中心那微弱核心,竟然分出了一縷細得不能再細的光,沿著虎頭眉心那玉白光芒的軌跡,輕輕點在了阿枝身下那幾近斷裂的根鬚裂口處。
那縷光太弱了,似乎甚麼也做不了。
但阿枝身下根鬚的吱嘎聲,卻詭異地停了下來。不是修復了,而是某種更深的、屬於“槐丫”那部分意識的沉靜,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著力”的點,將自身那非人的穩固與孩童殘存的不甘,全都押注在了那縷微光與下方新生連線的脈動之上。
濁潮還在肆虐,平臺在重壓下持續變形、開裂。魔火與陰影雖然被濁潮暫時壓制、混合,卻並未消失,而是在這混沌的潮水中潛伏、發酵,等待著下一次爆發的機會。
但,一點真正的、由死向生的轉機,已經在最深的壓迫下,被淬鍊了出來。
陸沉舟不知道這連線最終能撐多久,不知道濁潮退去後局面會怎樣,更不知道上方“根之芯”主體此刻的真實狀況。
但他知道,火種沒滅。橋,雖然細弱,卻在重壓下接得更實了。
他掙扎著,在淹沒胸口的濁潮中,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用盡力氣,將口鼻抬高了一寸,嗆咳著,吸入一口混合著泥腥與微弱暗金生機的、冰冷的空氣。
然後,他再次閉上眼,不再去看周圍絕望的黑暗與壓迫,而是將全部殘存的心神,都沉入腰間光索,沉入那一下又一下,從連線處傳來的、越來越有力的……
新生脈動之中。
等待,並試圖理解,這脈動中傳來的、每一絲細微的變化與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