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往西!快!!!”
陸沉舟的嘶喊劈開雨聲,砸在槐枝耳朵裡。她幾乎是本能地,拖著嚇傻的虎頭,從藏身的大樹後竄出來,看也沒看窪地方向,埋頭就朝西面那片更陡、林木更密的山坡衝去!腳下泥濘溼滑,幾次差點摔倒,她卻不敢停,也不敢回頭,只是死死攥著弟弟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往上爬。
陸沉舟落後她們幾步,踉蹌著跟上。左肩的傷像是徹底廢了,整條手臂垂著,幾乎感覺不到存在,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冷和撕裂般的劇痛,不斷提醒他那團黑氣正在瘋狂蠶食所剩不多的生機。每一次抬腿,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和透支的內腑,疼得他眼前發黑,喉嚨裡全是腥甜。
但他不能停。身後,山坡下方窪地邊緣,那一片密密麻麻、閃爍著渾濁紅光的眼睛,和越來越近、混雜著嗬嗬低吼與沉重腳步的聲響,如同追魂的喪鐘。
七八個?還是更多?他分不清。雨夜和樹木遮擋了視線,但那洶湧而來的惡意和死寂氣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濃烈!
他右手緊握著那截殘骸。吸收了那滴詭異液體後,殘骸變得異常沉靜,握在手裡不再是滾燙或溫涼,而是一種溫潤如暖玉的質感。暗金色的裂紋光芒完全內斂,只在最深處隱隱流動,傳遞出的也不再是混亂的飢渴或暴戾,而是一種……深邃的、近乎沉睡般的沉寂,以及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清涼。
這變化是好是壞,陸沉舟此刻無暇深究。他只知道,必須跑,必須拉開距離!
西面的山坡比來時路更陡峭,樹木多是些枝幹虯結的老松和根系裸露的硬木,地面覆蓋著厚厚的、溼滑的松針和苔蘚。雨水順著陡坡往下流,形成一道道細小湍急的溪流,更加難走。
槐枝和虎頭已經爬到了半坡,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槐枝自己也是強弩之末,又要拉著弟弟,每一步都喘得厲害。虎頭更是小臉漲紅,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幾乎是手腳並用在爬,嘴裡發出痛苦的嗚咽。
陸沉舟咬牙趕上,用殘骸的柄部推著虎頭的後背,幫他借力。“別停!往上!找能躲的地方!”他嘶聲催促,聲音被風雨和身後的追逼近聲蓋過一半。
身後的嘶吼聲更近了!已經能聽到溼滑的泥地被爪子刨刮的嗤啦聲,還有樹木被撞得搖晃的嘩啦聲!
陸沉舟回頭瞥了一眼。雨幕中,幾個異常高大、動作僵硬卻迅猛的黑影,已經衝上了坡底,正手腳並用地朝他們追來!暗紅的眼睛在黑暗中拉出令人心悸的殘影!
太快了!這樣跑,很快就會被追上!
“左邊!那堆亂石!”陸沉舟目光急掃,發現左前方山坡有一片因滑坡堆積的亂石區,大小不一的石塊交錯堆積,形成許多縫隙和孔洞。
槐枝會意,立刻拉著虎頭轉向,連滾爬爬地鑽進了亂石堆中一個相對寬敞的縫隙。陸沉舟緊隨其後,擠了進去,立刻用身體堵住洞口,同時將殘骸橫在身前。
縫隙不大,勉強能容三人蜷縮,裡面潮溼陰暗,充滿土腥味。但至少,暫時只有一個狹窄的入口需要防守。
幾乎在他們藏好的下一秒,沉重的腳步聲和濃烈的腐臭氣息就逼近了亂石堆外!
“嗬……嗬……”
粗重的喘息和爪子刮擦岩石的聲音,就在咫尺之外響起。至少有兩三個霧鬼追到了這裡,它們顯然失去了視覺目標,正焦躁地在亂石堆外徘徊、嗅探。
陸沉舟屏住呼吸,將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石壁上,右手死死握著殘骸,對準縫隙入口。槐枝和虎頭在他身後,緊緊抱在一起,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有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
外面,霧鬼的徘徊聲持續著。雨水打在石頭上,噼啪作響。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息都像一個時辰般漫長。
陸沉舟能感覺到,左肩傷口的陰寒侵蝕正在加速。沒有了寒石壓制,也沒有了玉片的中和,那團漆黑幽光如同脫韁野馬,正瘋狂地向脖頸和心脈蔓延。半邊身子都開始麻木、冰冷,意識也開始有些飄忽。
不能暈……他狠狠咬了下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勉強保持清醒。
就在這時,外面的徘徊聲忽然停了一下。
緊接著,一陣更加用力的嗅探聲傳來,似乎就在他們藏身的縫隙口外!
被發現了?還是……
陸沉舟心頭一緊,握殘骸的手指關節發白。
突然,“嗤啦”一聲銳響!一隻紫黑色、指甲尖長彎曲的爪子,猛地從縫隙外探了進來,朝著裡面胡亂抓撓!爪尖刮在岩石上,迸濺出幾點火星和石屑,帶起的腥風撲面而來!
陸沉舟想也不想,手中殘骸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朝著那隻爪子疾刺過去!
“噗!”
殘骸尖銳的斷口,深深扎入了爪子的腕部!
沒有預想中的硬碰硬,反而像是刺入了一塊堅韌卻缺乏生機的皮革。傷口處沒有鮮血噴濺,只有一股粘稠的、冒著淡淡黑煙的暗黃色膿液滲出!
“嗷——!!!”
縫隙外,響起一聲淒厲痛苦的嘶嚎!那爪子猛地縮了回去,連帶外面的霧鬼也發出一陣混亂的咆哮和後退的腳步聲。
有效!殘骸依舊能傷到它們!
但陸沉舟的心卻沉了下去。因為他感覺到,殘骸在刺入霧鬼爪子的瞬間,並沒有像之前吞噬狼屍或與晶體對撞時那樣,爆發出強烈的吞噬或破壞慾望。它只是平靜地刺入,平靜地收回,傳遞出的情緒近乎漠然。彷彿只是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是那滴液體的影響?讓殘骸“沉睡”或“滿足”了?失去了攻擊性?
這可不是甚麼好訊息!面對越來越多的霧鬼,一件沒有“兇性”的武器,威懾力大打折扣!
外面的霧鬼似乎被同伴的受傷激怒了,咆哮聲更加暴戾雜亂,爪子拍打岩石的聲音也密集起來,似乎想強行扒開石堆。
不能再躲了!一旦被堵死在這裡,就是甕中捉鱉!
陸沉舟看了一眼身後嚇得面無人色的槐枝姐弟,又看了看手中沉靜的殘骸和左肩不斷惡化的傷口。
只能拼了!
“跟緊我!”他低吼一聲,不再猶豫,猛地從縫隙中撞了出去!
他選擇的時機很刁鑽,正是外面兩個霧鬼因同伴受傷而微微躁動、注意力稍散的剎那。他如同出膛的炮彈,狠狠撞向離縫隙口稍遠、體型相對較小的那個霧鬼!
“砰!”
撞擊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大!那霧鬼被他撞得一個趔趄,向後倒退了幾步,差點摔倒。陸沉舟自己也因反震力胸口發悶,左肩傷處更是傳來骨頭欲裂的劇痛,但他不管不顧,藉著撞擊的勢頭,殘骸順勢橫掃,狠狠砸在另一個撲上來的霧鬼膝蓋側面!
“咔嚓!”一聲脆響,那霧鬼的膝蓋明顯變形,發出一聲痛嚎,單膝跪倒在地。
陸沉舟毫不停留,朝著坡上樹木更密、巨石更多的方向,亡命般衝去,同時對剛剛鑽出縫隙的槐枝姐弟嘶喊:“往上跑!別回頭!”
槐枝拉著虎頭,拼命跟上。
身後,受傷霧鬼的怒嚎和其他霧鬼追擊的腳步聲再次逼近。
雨越下越大。陡峭的西坡,亡命的奔逃,如同永無止境的噩夢。
陸沉舟感覺自己的體力正在飛速流逝,左半邊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僵。手中的殘骸依舊沉靜,彷彿與這場生死追逐毫無關係。
而前方,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山坡更高處,那濃密的、彷彿化不開的黑暗裡,似乎隱約傳來了一絲……不同於風雨聲、也不同於霧鬼嘶吼的奇異迴響?
像風聲穿過狹窄的孔洞,又像……某種極其悠遠、細微的鈴鐸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