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那道坡,林子變得不一樣了。
樹木還是那些樹,可模樣瞧著就有些彆扭。樹幹大多朝北面歪著,像是被甚麼力道長年累月地推著長。樹皮的顏色也更深,接近黑褐色,表面生著厚厚一層滑膩的暗綠色苔蘚,摸上去溼冷溼冷的,帶著一股子淡淡的、類似鐵鏽又像是甚麼東西腐爛了的腥氣。林間的光線也更暗,明明日頭已經升高,可陽光穿過層層疊疊、姿態怪異的枝葉,落到地上就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帶著慘淡綠意的光斑。
腳下的路也越來越難走。地上積著厚厚的、半腐爛的落葉,踩上去軟塌塌的,底下藏著盤結的樹根和溼滑的石頭,稍不留神就會崴腳。陸沉舟左腳踝的傷讓他走起來更加艱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鑽心的疼。左肩的傷口則像是個無底洞,不斷吸食著他的氣力和精神,每走一段,眼前就陣陣發黑,必須停下來靠著樹喘上好一會兒。
槐枝走在他前面兩三步遠的地方,手裡的木棍不斷撥開攔路的藤蔓和低垂的枝葉,腳步輕巧,對這樣的環境似乎習以為常,但緊繃的肩背和不時四處張望的眼神,顯露出她內心的緊張。她腰間的鈴鐺用布條塞得緊緊的,沒發出一點聲音。
“前面……再穿過一片老林子,就能看到鷹嘴崖的影子了。”槐枝停下來等陸沉舟跟上,指著前方影影綽綽、比周圍山勢更高也更陡峭的一片陰影說道,聲音壓得很低,“阿爹說,那片老林子裡……有時會起怪霧,就算沒霧,也最好不要久待。”
陸沉舟點點頭,抹了把額頭的虛汗。他右手中的殘骸,從踏入這片區域開始,溫度就在持續升高。不再是溫吞的暖,而是一種逐漸活躍起來的溫熱。暗金色的裂紋光芒穩定地亮著,內部那股對“更濃郁目標”的渴望感,也變得更加清晰、更加迫切。它像一頭聞到了血腥味的獵犬,開始隱隱地拉扯著他的手腕,催促他加快速度,朝鷹嘴崖的方向前進。
這鬼東西的感應,倒是比槐枝的路引更明確。
“你阿爹有沒有說,進了那片老林子,要注意些甚麼?”陸沉舟問,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越發陰森的環境。這裡太安靜了,連鳥叫聲都稀疏得幾乎聽不見。
槐枝想了想:“他說……林子深處有些水窪,水是黑的,黏糊糊的,千萬不要踩進去。還有……如果看到地上有特別藍、特別亮的苔蘚,要繞著走,那是‘鬼苔’,沾上了皮肉會爛。再就是……聽到甚麼奇怪的聲音,別回頭,趕緊往前走。”
黑水窪,鬼苔,奇怪的聲音……陸沉舟記在心裡。這些顯然都是這片區域被汙染異化後的產物。
兩人稍作休息,喝了點從窩棚邊溪流灌來的、還算清澈的冷水,繼續朝那片老林子前進。
越靠近,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腥鏽味就越濃。樹木的姿態也越發扭曲,有的甚至擰成了麻花狀,枝葉稀疏,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綠色。地上的落葉層更厚了,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噗嗤聲,有時還能踩到一些硬邦邦的、小動物或鳥類的骸骨,大多殘缺不全,骨頭上帶著被啃噬或腐蝕的痕跡。
陸沉舟手中的殘骸,溫度更高了,甚至開始微微震顫,傳遞出一種混合著渴望與警惕的複雜情緒。左肩的傷口也隨之躁動,陰寒的刺痛一陣緊過一陣。
終於,他們踏入了老林子的範圍。
光線瞬間暗了下來,彷彿一步跨進了黃昏。空氣變得粘稠、溼冷,呼吸都有些費力。四周一片死寂,連風聲都彷彿被隔絕在外。只有他們踩在厚厚腐葉上的沙沙聲,和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這片寂靜中被放得無限大。
槐枝不由自主地靠陸沉舟近了些,手裡的木棍握得更緊,大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片陰影。陸沉舟也將殘骸舉到身前,暗金色的微光在昏暗的林間勉強能照亮身前尺許之地,映出腳下溼滑的路徑和兩旁張牙舞爪的怪樹輪廓。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上沒有高大的樹木,只有一些低矮的、顏色發黑的灌木叢。而在空地中央,赫然有一個直徑約丈許、水色漆黑如墨、表面紋絲不動的小水窪!
正是槐枝說的黑水窪。
水窪周圍寸草不生,裸露的泥土也是詭異的焦黑色。水面平靜得可怕,沒有任何漣漪,像一塊鑲嵌在地面上的黑曜石,卻又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和陰冷的死寂感。
陸沉舟的殘骸在靠近水窪時,震顫明顯加劇,暗金光芒閃爍不定,傳遞出的情緒更偏向警惕和排斥,而非對水窪本身的渴望。左肩的傷口也傳來更強烈的刺痛,似乎在警告他遠離。
“繞過去,離遠點。”陸沉舟低聲道,率先從水窪側面、貼著林子的邊緣繞行。槐枝緊跟其後,眼睛都不敢多看那水窪一眼。
就在他們即將繞過水窪時,異變突生!
那平靜如鏡的漆黑水面,毫無徵兆地向上隆起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鼓包!緊接著,鼓包破裂,一條細長如鞭、頂端尖銳、通體漆黑油亮、表面佈滿細密吸盤的觸手狀物體,如同毒蛇出洞,閃電般從水窪中射出,直取走在稍外側的槐枝小腿!
槐枝雖然一直警惕,但這攻擊來得太快太詭異,她只來得及驚呼一聲,下意識想後退,腳下卻被盤結的樹根一絆,身體頓時失去平衡!
眼看那漆黑觸手就要纏上她的腳踝——
“嗤!”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後發先至!
陸沉舟一直緊繃的神經和手中的殘骸幾乎同時做出了反應!他甚至沒看清那觸手的具體軌跡,只是憑著殘骸傳來的強烈警兆和自身的戰鬥本能,將殘骸朝著那襲來的黑影疾刺過去!
殘骸尖銳的斷口,精準地貫穿了那漆黑觸手的中段!
沒有鮮血,只有一股粘稠的、冒著氣泡的墨綠色汁液從傷口處飆射而出,濺在旁邊的腐葉和樹幹上,立刻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騰起帶著惡臭的白煙!
那觸手劇烈地痙攣、抽搐,發出一種尖銳的、彷彿指甲刮擦骨頭的嘶鳴,猛地縮回了黑水之中。漆黑的水面劇烈翻騰了一下,鼓起幾個氣泡,隨即又迅速恢復了死寂的平靜,只是那甜腥氣更濃了。
陸沉舟手臂發麻,剛才那一下爆發牽動了左肩的傷,疼得他齜牙咧嘴。他一把拉起嚇傻了的槐枝,低喝:“快走!”
兩人不敢停留,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過了這片空地,重新沒入更深的林木陰影中。直到回頭再也看不見那詭異的黑水窪,才敢停下來,靠著樹幹大口喘息。
“謝……謝謝……”槐枝小臉慘白,心有餘悸地看著自己剛才差點被纏上的小腿,聲音發顫。
陸沉舟擺擺手,看向手中的殘骸。殘骸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些,似乎剛才那一下疾刺也消耗了它不少“精力”,但那股溫熱感和指向鷹嘴崖的渴望並未減弱。他注意到,殘骸斷口處,沾上了一點點那觸手的墨綠汁液,此刻正被暗金色的光芒緩緩“侵蝕”、吸收,汁液的顏色迅速變淡、消失。
這東西……連這種詭異的腐蝕性毒液都能“吃”?
兩人不敢再大意,接下來的路走得更加小心。果然,不久後他們又發現了幾處槐枝所說的“鬼苔”——那是一小片一小片生長在潮溼樹幹或岩石背陰處的苔蘚,顏色是一種極其豔麗、近乎妖異的藍綠色,在昏暗的光線下幽幽發亮,如同灑落的磷粉。他們遠遠繞過,沒敢靠近。
至於“奇怪的聲音”,他們也聽到了幾次。有時是極遠處傳來的、如同沉重石門緩緩開啟的“嘎吱”悶響;有時是頭頂極高處枝葉間,彷彿有甚麼巨大東西緩慢爬過的窸窣聲;還有一次,他們甚至聽到了若有若無的、像是許多人同時在低泣嗚咽的混雜聲音,飄飄忽忽,分不清方向,聽得人毛骨悚然。
每次聽到這些聲音,陸沉舟都嚴格按照槐枝轉述的告誡——絕不回頭,只是加快腳步,悶頭向前。槐枝也緊咬著嘴唇,死死跟住。
不知在這樣令人窒息的環境裡走了多久,前方的林木忽然變得稀疏起來,天光也稍微亮了一些。
他們終於穿出了這片詭異的老林子。
眼前,是一座極其陡峭、形如鷹喙般向前突出的巨大山崖。崖體是深灰色的岩石,表面佈滿風化的溝壑和裂縫,許多地方覆蓋著厚厚的、顏色深暗的藤蔓植物。而在鷹嘴崖的底部,一道狹窄而深邃的裂谷延伸進去,裡面光線昏暗,看不清具體情形,只能聽到隱隱約約的、潺潺的流水聲傳來。
空氣中,那股一直存在的腥鏽味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冽的、帶著淡淡硫磺氣息的寒意。
而陸沉舟右手中的殘骸,在踏出老林子、看到鷹嘴崖的瞬間,溫度驟升,震顫也變得劇烈起來!暗金色的光芒吞吐不定,內部那股渴望的情緒達到了頂峰,明確無比地指向鷹嘴崖底那道裂谷的深處!
同時,他左肩的傷口也傳來一陣奇異的共鳴感——不是劇痛,而是一種冰涼的、彷彿被同源力量吸引的悸動。
找到了。
陸沉舟和槐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警惕,以及一絲微弱的希冀。
兩人稍作休整,喝了口水,便朝著那道幽深的裂谷入口,小心翼翼地走去。越靠近,那潺潺的水聲就越清晰,空氣也越發冰寒。
當他們終於踏入裂谷入口時,一股混合著水汽和礦物清香的凜冽寒氣撲面而來,激得兩人都是一個哆嗦。
只見裂谷深處,一條寬不過三尺、水流卻頗為湍急的小溪,正從黑暗的崖縫中流出。溪水並非尋常的清澈或渾濁,而是一種晶瑩剔透、宛如上好藍寶石般的冰藍色!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散發著幽幽的、純淨的冷光。
而在溪流兩岸,靠近水邊的溼滑岩石上,散落著不少拳頭大小、顏色深藍近黑、表面光滑、泛著金屬般冷硬光澤的石頭。這些石頭浸泡在冰藍色的溪水中,自身也彷彿蘊含著絲絲寒意,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感受到那股沁入手骨的冰涼。
正是槐枝阿爹描述過的藍黑石頭和冰藍溪水。
陸沉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他緩緩蹲下身,伸出右手,想去撈一塊近處的藍黑石頭。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溪水的剎那——
異變再生!
冰藍色的溪水深處,靠近崖壁陰影的某個地方,毫無徵兆地,亮起了兩點幽幽的、冰藍色的光芒!
那光芒,冰冷,純粹,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與……審視。
彷彿沉眠於此的某種存在,被不速之客的到來,悄然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