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很小,柴也溼,燒得噼啪作響,煙有些嗆人。但那點橘黃的光,圈住了一小塊乾燥和暖意,在這溼冷漆黑的山林夜裡,比甚麼都金貴。
陸沉舟靠在樹幹上,閉著眼,卻沒睡。左肩的疼一陣陣的,像有人拿鈍刀子在裡面慢慢磨。冰藍封印的光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面板下那一層薄薄的、帶著涼意的殼,他知道,這殼撐不了多久了。懷裡那幾枚玉片貼著胸口,傳來持續的微涼,多少鎮住些傷口裡的躁動,也讓他昏沉的腦子能勉強維持一線清明。
右手裡,那截殘骸安靜地躺著,溫吞吞的,不像之前那樣冰冷扎手。他分出一絲微弱的神念,小心地探過去。殘骸內部的混沌似乎沉澱了一些,那些瘋狂的碎片低語也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懶洋洋的、彷彿吃飽了在消食的饜足感。而在那混沌深處,一點極其微弱的、對新“血食”的指向性,卻更加清晰了——像獵犬記住了獵物的味道。
這玩意兒,吸了那霧鬼的血肉黑氣,倒像是補了點元氣,還長了記性。陸沉舟心裡說不上是慶幸還是警惕。靠這東西保命,跟抱著條毒蛇睡覺沒區別。
“阿姐……”細小的、帶著睏意的聲音響起,是那個叫虎頭的小男孩。他靠在姐姐身上,眼皮打架,卻又不敢睡沉。
“嗯,睡吧,阿姐守著呢。”女孩——她叫槐枝,剛才往火堆裡添柴時說的——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背,聲音努力放得平穩。她自己坐得筆直,一雙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過分,警惕地掃視著火光邊緣外的黑暗。她腰間的黃銅小鈴鐺用布條塞住了,怕響聲引來東西。那塊畫著眼睛符號的暗紅布符,被她緊緊攥在手心,貼在胸前。
陸沉舟睜開眼睛,看了姐弟倆一眼。火光跳動著,在他們營養不良的瘦小臉龐上投下晃動的陰影。槐枝的側臉緊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卻還在努力扮演著“阿姐”的角色。
“你們守上半夜。”陸沉舟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下半夜叫我。”
槐枝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隨即用力點了點頭:“好。”
陸沉舟重新閉上眼睛。他不是要睡,而是需要集中精神,試著梳理體內亂成一團的真氣,哪怕只能聚起一絲,也能多一分自保之力。更重要的是,他得想想接下來怎麼辦。
落雁山……蒼雲嶺……極北之地。離冰宮舊地或許不算太遠,但徒步過去,以他現在的狀態,簡直是痴人說夢。而且阿澈在時空亂流裡,被那乳白光霧帶走,到底落在了現世何處,完全沒頭緒。霜魄最後指引的“殘留根鬚”區域連線到了這裡,或許這片地域,與那崩塌的“通天木”真有甚麼淵源?那張越來越淡的人皮地圖,在這裡會不會有別的反應?
還有這些“霧鬼”……歸墟的汙染竟然已經能透過“怪霧”擴散到現世凡人身上了?這侵蝕的速度和範圍,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也可怕得多。那黑石島的雕像說“門扉”將開,難道指的就是這種侵蝕達到某個臨界點?
一個個問題沉甸甸地壓下來,卻沒有答案。只有左肩的疼痛和周圍山林裡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野獸還是別的甚麼的窸窣聲響,提醒著他現實的險惡。
時間一點點過去。火堆裡的柴快燒完了,槐枝又輕手輕腳地添了些細枝進去,火苗重新旺了一點。虎頭已經枕著姐姐的腿睡著了,發出輕微的不安穩的鼾聲。槐枝的頭也一點一點的,卻總在即將垂下時猛地驚醒,用力晃晃腦袋。
陸沉舟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睜開了眼。“換我吧。”
槐枝如釋重負,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還撐得住。”
“睡。”陸沉舟言簡意賅,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面向火堆外更廣闊的黑暗。他拿起那截殘骸,握在手裡。
槐枝看了看他,沒再堅持,小心地讓弟弟躺平,自己則靠著樹幹,蜷縮起來,幾乎瞬間就陷入了昏睡,呼吸變得綿長而沉重,顯是累極了。
守夜是件熬人的事,尤其是在這種環境下。黑暗濃得像化不開的墨,火光只能照亮咫尺之地,之外的一切都被吞噬了。聽覺變得異常敏銳——風聲穿過林梢的嗚咽,遠處溪流隱隱的水聲,夜鳥偶爾撲稜翅膀的動靜,還有那些無法分辨的、細碎的、彷彿來自地底或林深處的摩挲聲。
陸沉舟靜靜坐著,像塊石頭。只有眼睛偶爾轉動,耳朵捕捉著一切異常。右手的殘骸傳來恆定的微溫,像一塊暖石。他試著將一絲極淡的真氣注入其中,殘骸毫無反應,倒是懷裡那幾枚玉片似乎被引動,傳來一絲清涼,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後半夜,山林裡的寒氣更重了,露水凝結,打溼了衣襟。火堆只剩下一點暗紅的炭火,苟延殘喘。
就在天色將明未明,最黑暗也最寂靜的那段時間——
陸沉舟握著殘骸的手,毫無徵兆地緊了一下。
殘骸內部,那點對新“血食”的微弱指向性,突然變得清晰、急促起來!不再是懶洋洋的饜足,而是飢餓的躁動!指向的方向,是溪流上游,他們白天來的那邊!
同時,左肩傷口處,那層薄冰般的封印下面,一直緩慢蠕動的漆黑幽光,也同步地躁動了一下,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有東西靠近了!帶著濃烈的歸墟汙染氣息!而且……不止一個?
陸沉舟瞬間繃緊了全身肌肉,輕輕用腳踢了踢旁邊的槐枝。
槐枝猛地驚醒,眼睛在黑暗中瞪大,瞬間明白了情況,一把捂住身邊還在睡的弟弟的嘴。虎頭迷迷糊糊睜開眼,剛要出聲,被姐姐嚴厲的眼神制止,嚇得不敢動彈。
陸沉舟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上游,有東西過來,不止一個。收拾東西,準備走。”
槐枝臉色煞白,但動作不慢,迅速將地上那點可憐的乾糧和火鐮塞回懷裡,又小心地將弟弟拉起來。
陸沉舟已經站起身,忍著左腳踝的刺痛,將殘骸舉在身前。殘骸的溫熱感正在升高,暗金色的裂紋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火星在明滅。
上游的黑暗中,傳來了沉重而雜沓的腳步聲,還有喉嚨裡壓抑不住的、野獸般的低吼聲!聽聲音,至少有三四個,正在快速接近!
它們發現了這裡的火光?還是循著之前那霧鬼逃散時留下的血跡和氣息?
沒時間細想了。
“往南,下游,去你說的窩棚!”陸沉舟快速道,同時彎腰抓起一把還有餘溫的炭灰,猛地朝火堆上一揚!
噗的一聲,最後一點火星被徹底壓滅,周圍瞬間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天邊極其遙遠的地方,有一絲魚肚白般的微光。
幾乎在火光熄滅的同一秒,上游方向的林木被粗暴地分開,幾個搖晃的、散發著濃郁腥臭和黑氣的高大身影,嘶吼著衝到了他們剛才歇息的溪邊空地!
藉著那絲極其微弱的天光,陸沉舟看到那是三個“人形”,但姿態扭曲,動作僵硬,身上都散發著和之前那怪人同源的、令人作嘔的歸墟死寂氣息。它們茫然地在空地上轉了幾圈,用鼻子使勁嗅著,喉嚨裡發出困惑而焦躁的嗚嚕聲。
其中一個,似乎嗅到了陸沉舟他們離開時在溼地上留下的新鮮痕跡,低吼一聲,就要朝著下游追來!
就在這時,陸沉舟懷裡的玉片,突然再次變得滾燙!
不是之前溫潤的暖,而是某種被強烈引動的灼熱!與此同時,他左肩傷口裡的漆黑幽光也猛地一掙!
他悶哼一聲,幾乎站立不穩。
而下游方向,他們準備逃往的黑暗山林深處,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幽幽的藍綠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