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具骸骨後,陸沉舟感覺手裡的殘骸“鬧”得更兇了。
不光是震顫,那截死沉冰冷的金屬,此刻簡直像條被捏住七寸的毒蛇,在他掌心來回扭動、鼓脹,暗金色的裂紋光芒急促閃爍,一股股灼熱裡夾著冰刺的古怪力道,順著胳膊往他肩膀、往他腦袋裡鑽。那感覺,像有無數細小的、長著倒鉤的舌頭,在舔舐他的骨髓,又癢又痛,噁心極了。
殘骸在“發脾氣”。因為它想吃的“東西”就在眼前,卻被這個握著它的人硬生生拽走了。
陸沉舟不理它。他也沒力氣理。左肩的麻木已經蔓延到了脖子根,半邊臉都是木的,吞嚥口水都費勁。胸口那塊被人皮地圖燙過的地方,現在只剩下火辣辣的鈍痛,和面板下一種空洞的、彷彿被挖走一塊的怪異感覺。
他只能咬著牙,靠著殘骸那點微弱的、對亂流“脈動”的感應——這感應倒是沒斷,殘骸再鬧,似乎也本能地不想在亂流裡徹底迷失——往它“不那麼抗拒”的一個方向挪。
說是挪,其實是半漂半滾。意識像泡在渾水裡,時沉時浮。好幾次,他都覺得自己要徹底散在這片混沌裡了,可手裡那截鬧騰的金屬,和肩上那塊陰冷的傷,又像兩根釘子,硬生生把他釘在這具快散架的皮囊裡。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混沌的色澤,似乎有了一點極其細微的變化。
不再是那種均勻的、墨汁般的晦暗,而是在深處,隱隱透出一點……極其稀薄、近乎錯覺的……灰白。
像是濃得化不開的夜霧最邊緣,漏進的一線將明未明的天光。
很淡,很遠,斷斷續續。
但在這片吞噬一切色彩和生機的混沌裡,這一點點不一樣的灰白,卻像磁石一樣吸住了陸沉舟幾乎渙散的目光。
有光……就意味著……不同?
殘骸對那個方向的感應,也變得有些古怪。不再是明確的指向或抗拒,而是一種……遲疑的、帶著輕微排斥的“關注”。彷彿那邊有甚麼東西讓它本能地不舒服,卻又無法完全忽視。
陸沉舟沒得選。黑石島不能回,骸骨那兒不能去,蜉蝣可能還有同夥。這點灰白,是混沌裡唯一看起來“不一樣”的東西。
他調整了一下幾乎失去知覺的右臂,將更多殘骸傳來的、對亂流的“順應”感集中在身體前方,像破冰船一樣,朝著那線灰白,艱難地“頂”過去。
越靠近,那灰白就越明顯。
不是光源,更像是一片區域的“底色”發生了變化。周圍的混沌亂流,似乎也受到了某種影響,變得稍微“柔順”了一些,那些破碎的光影出現的頻率降低了,撕扯力也沒那麼暴烈。
終於,他“擠”進了那片泛著灰白底色的區域。
這裡……很“空”。
不是空曠,是一種感覺上的“稀薄”。亂流依然存在,但彷彿被稀釋過。灰白是這裡的主調,光線柔和得近乎慘淡,能見度卻比外面高了不少。視野裡,看不到那些巨大的碎片陰影,只有極遠處,有些模糊的、如同水草般緩緩搖曳的淡灰色絮狀物。
最奇特的,是這裡的“聲音”。
不是絕對寂靜,也不是亂流那種震魂的尖嘯。而是一種低沉的、綿長的、彷彿來自極深地底的……嗚咽。聲音很輕,卻無處不在,帶著一種悠遠的悲傷,直接往人心裡鑽。
陸沉舟落在其中——其實還是漂浮著,只是這裡的亂流讓他能相對穩定地懸在一個位置。他警惕地環顧四周,殘骸在他手裡依舊發燙、微顫,但那種鬧騰的勁頭似乎被這裡的某種氛圍壓制了少許,只是低低地“嗡”著,透著不安。
這裡似乎暫時安全?至少,沒有立刻撲上來的怪物,也沒有那尊要命的雕像。
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那麼一絲絲。就這一絲絲,疲憊和傷痛便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差點直接暈過去。
不能暈……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勉強維持住一線清明。必須檢查傷勢,至少……要弄清楚左肩那鬼東西現在到甚麼地步了。
他費力地低下頭,扯開早已破爛不堪、結滿血冰的衣襟。
左肩傷口暴露在灰白的光線下。
只看了一眼,陸沉舟的心就沉到了底。
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徹底變成了毫無生機的青黑色,僵硬如鐵,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如同冰裂瓷紋般的白色紋路。而傷口中心,那團漆黑幽光不再僅僅是“蠕動”,它似乎……在“生長”。
像一團有生命的、粘稠的墨,正沿著那些冰裂紋,緩緩地、堅定地向四周健康皮肉侵蝕。每延伸出一絲,就帶來一陣深入骨髓的陰寒和針扎般的刺痛。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漆黑幽光的核心,似乎隱約形成了一個極其模糊的、不斷扭曲的……符號雛形。
那符號的線條,讓他瞬間想起黑石島雕像底座上那些扭曲的紋路,想起人皮地圖燃燒時浮現的冰藍守護紋,甚至……隱隱與手中殘骸裂紋的走向,有某種扭曲的呼應。
這鬼東西,不只是在侵蝕他的身體……還在他身上“刻印”?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他猛地抬頭,看向右手中的殘骸。
殘骸暗金色的裂紋光芒,似乎感應到了他左肩“符號”的異動,微微一亮。那股混亂的意念低語,再次試圖鑽進他的識海,這一次,除了飢渴和狂暴,似乎還多了一絲……誘導?
彷彿在說:看,你和我們,越來越像了……放開抵抗,接受它,運用它……
“滾!”陸沉舟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猛地將殘骸從眼前拿開,緊緊攥在身側,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他劇烈地喘息著,灰白的光照在他慘白汗溼的臉上。不能認輸,不能就這麼被這東西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阿澈還沒找到,那孩子……還在等著……
阿澈……
想到那個被自己推進光霧裡的孩子,陸沉舟心裡那點瀕死的冰涼裡,又硬生生擠出一絲微弱的熱氣。他還沒死,那孩子……有冰宮先代的力量保護,應該也還活著吧?必須活著。
他重新抬起頭,目光在這片灰白寂靜的空間裡搜尋。這裡不可能只是亂流中的一個“安全屋”,一定有甚麼特別之處。
那低沉的、無處不在的嗚咽聲,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他凝神去聽,試圖分辨那聲音的來源或含義。
聽著聽著,他忽然覺得……這嗚咽聲的節奏,有些熟悉。
不是旋律上的熟悉,是……感覺上的。
有點像……風聲?
不是自然界的風,是更空曠、更寂寥的,刮過巨大無比、空無一物的殿堂或深淵時,發出的那種迴響嗚咽。
這個念頭一起,他再看周圍那些遠處搖曳的淡灰色絮狀物,忽然有了另一種聯想——那不像水草,更像……垂掛在極高處的、破敗的紗幔或旗幟的末梢?
一個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猜測,在他腦海裡成形。
這裡……該不會是甚麼巨大建築的……內部?或者,是某個龐大存在崩塌後,殘留的……空洞?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右手中的殘骸,毫無徵兆地,再次劇烈一震!
這一次,震顫的方向明確指向了這片灰白空間的深處,嗚咽聲傳來的方向。
殘骸傳來的意念,不再是憤怒或飢渴,而是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體:警惕、忌憚、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以及最深處,一絲被強行壓抑的、更加原始的……渴望。
它在怕甚麼?又在渴望甚麼?
陸沉舟盯著殘骸指引的深處,那裡灰白的光線似乎更加凝聚,嗚咽聲也彷彿是從一個確定的“出口”傳來。
去,還是不去?
他看了一眼左肩那正在緩慢“生長”的漆黑符號,感受著殘骸傳來的複雜悸動。
在這裡等,傷口會惡化,殘骸會繼續鬧,他撐不了多久。
往前,是未知,可能是更大的危險,也可能……有一線掙脫這泥潭的生機。
他吐出一口帶著冰渣的濁氣,眼神重新凝起。
挪動幾乎僵硬的身體,再次握緊那截滾燙震顫的殘骸,將其舉在身前,如同舉著一盞不祥的、指向深淵的燈。
朝著灰白深處,那嗚咽的源頭,一步一步,漂浮而去。
周圍的灰白越來越濃,光線卻奇異地變得更加清晰。遠處那些絮狀物也越發分明,確實像極了某種巨大織物腐朽後殘留的絲縷,無聲地飄蕩。
嗚咽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前方一道看不見的“門”後。
終於,在穿越了一片格外濃郁的、幾乎實質化的灰白光霧後——
陸沉舟的眼前,豁然開朗。
他愣住了。
灰白的底色到了這裡,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片無法形容的……景象。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邊際。
只有無數巨大到難以想象的、斷裂的、扭曲的、半透明的結構,如同被暴力撕碎又隨意拋撒的巨人內臟與骨架,靜靜懸浮在深不見底的黑暗虛空之中。那些結構散發著微弱的、各色混雜的黯淡光華,有些像冰晶脈絡,有些像金屬桁架,更多是難以名狀的、介於物質與能量之間的詭異形態。
它們彼此之間,由更加纖細的、流光溢彩的能量絲線或凝固的琥珀狀物質連線、纏繞,有些已經斷裂,飄蕩在虛空裡。
而之前聽到的嗚咽聲,正是無形的“風”,刮過這些龐大殘骸結構的空洞和裂縫時,發出的永恆悲鳴。
這裡,是一座……難以想象的巨型造物的……毀滅墳場。
陸沉舟呆呆地“站”在灰白與毀滅景象的交界處,手中的殘骸滾燙得快要握不住,暗金光芒明滅不定,彷彿在激動地顫抖,又像是在恐懼地戰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這片毀滅墳場深處,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純淨的冰藍色光芒所吸引。
那光芒,與他記憶深處,阿澈被乳白光霧接住時,眉心閃爍的冰藍,以及人皮地圖燃燒時升騰的冰焰,如此相似。
它就在那裡。
在一片最巨大、最猙獰的、如同某種巨獸心臟般緩緩搏動的暗紅殘骸結構的下方,幽幽地亮著。
像絕望深海里,唯一一盞不肯熄滅的孤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