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灰白節肢從雪坑裡彈出來時,陸沉舟幾乎以為那是根被凍僵的、粗大畸形的樹根。可下一秒,它就活了。
不是蠕動,是那種僵硬的、一節一節反向彎折的彈動,像被凍死的蜈蚣突然通了電。節肢表面覆蓋的冰霜簌簌剝落,露出底下一種油亮的、近乎墨綠的甲殼,甲殼縫隙裡還嵌著半凝固的暗紅冰碴。頂端沒有爪子,只有一根尖銳的、中空的骨刺,骨刺末端正“嘶嘶”噴著極淡的灰白霧氣,霧氣觸及空氣,立刻凝成細碎的冰晶雪末。
冰宮女子的三道冰刃,就釘在這節肢的中段。幽藍與灰黑混雜的光芒在刃身流轉,瘋狂侵蝕著墨綠甲殼。甲殼被侵蝕處發出“滋滋”的、彷彿滾油潑雪的聲響,迅速變得焦黑、龜裂,裂痕中滲出粘稠的、散發濃烈腥甜鏽味的暗綠色液體。液體一接觸空氣,立刻凝固成膠凍狀,裹住冰刃,試圖將其“凍結”並排斥出去。
那節肢吃痛,瘋狂甩動,骨刺亂揮,攪得雪坑周圍積雪紛飛,碎冰四濺。更多的、壓抑的嗚咽聲和窸窣聲從周圍雪地深處傳來,如同潮水般迅速逼近!
冰宮女子面罩寒霜,左手虛引,口中咒文再變!
釘在節肢上的三道冰刃猛地一顫,刃身幽藍光芒驟然大盛,瞬間壓過灰黑之氣!緊接著,“咔嚓”一聲脆響,三道冰刃竟同時炸裂!
不是粉碎。是炸裂成無數細如牛毛、閃爍著刺目藍光的冰針,如同炸開的冰刺蝟,狠狠扎進節肢甲殼的每一個縫隙、每一處裂口!
“嘶——嘎!!!”
節肢發出一聲完全不成調、混雜著痛苦與暴怒的尖銳嘶鳴,整根肢體劇烈痙攣、抽搐,墨綠甲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乾枯,表面迅速覆蓋上一層厚厚的、不祥的灰白色冰霜!噴吐的灰白霧氣戛然而止,連那根中空骨刺都“咔嚓”一聲,從中斷裂!
只是,在節肢徹底僵死、化為一根灰白色冰柱前,斷口處,猛地噴出一小股粘稠的、近乎黑色的血汙!
血汙不是濺射,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化作數道細小的、扭曲的黑色“小蛇”,朝著最近的陸沉舟和冰宮女子,疾射而來!
速度快得驚人!
冰宮女子冷哼一聲,素白傘面倏然橫擋身前!傘面旋轉,邊緣未散的冰晶嗡鳴,形成一道淡藍色的、半透明的光幕。黑色“小蛇”撞上光幕,發出“噗噗”的悶響,如同撞上銅牆鐵壁,紛紛彈開、潰散,化作一蓬腥臭的黑煙,被風雪一卷,迅速消散。
但陸沉舟就沒這麼從容了。
他本就重傷力竭,反應慢了半拍。一道漏網的黑色“小蛇”,已然射至面門!
他甚至能看清那“小蛇”沒有五官的頭顱,和完全由粘稠黑血構成的、不斷扭曲變幻的身體!
千鈞一髮之際,他右手中一直緊握的金屬殘骸,忽然自行向前一遞!
不是他動的。是殘骸自己,彷彿被某種本能驅使,用那冰冷鋒利的斷口,迎向了射來的黑色“小蛇”!
“嗤——”
一聲輕響。
黑色“小蛇”撞上殘骸斷口的剎那,如同冰雪遭遇烙鐵,發出一聲短促的、彷彿被灼燒的哀鳴,整個“身體”劇烈顫抖、扭曲,隨即“噗”地一聲,徹底潰散成一縷黑煙,被殘骸本身散發的那股混亂汙濁氣息一卷,竟是……吸了進去?
殘骸表面,那黯沉的金屬光澤似乎微微亮了一絲,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復原狀。
陸沉舟愣住了。
連前方的冰宮女子,兜帽下的目光也驟然一凝,深深看了那截殘骸一眼。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時候。
周圍雪地下的窸窣聲和嗚咽聲已經近在咫尺!雪面開始不自然地拱起、波動,彷彿有無數東西正破雪而出!
“走!”冰宮女子再次厲喝,左手凌空一抓——那節已化為灰白冰柱的節肢竟“咔嚓”一聲從雪坑中拔起,被她隔空攝來,握在手中!她看也不看,反手將其向後狠狠擲出!
冰柱如同標槍,裹挾著刺骨寒流,射向身後追來的方向,隨即轟然炸裂!無數灰白色的冰晶碎片四散飛濺,帶著濃郁的、冰獄淵特有的死寂寒氣,暫時擾亂了那片區域的能量流動和隱匿效果。
趁此機會,女子身形再動,朝著前方被冰刃炸開、暫時清空的區域疾衝!
陸沉舟壓下心頭震撼,背緊阿澈,緊隨其後。
這一次,衝出去不過十餘丈——
前方風雪中,忽然出現了……光?
不是冰獄淵“囚窗”那種幽藍鬼火。是橘黃色的、跳動的、溫暖的火光。火光不止一點,而是連成一片,隱約勾勒出……建築的輪廓?
低矮,粗糙,由冰塊和黑石壘砌,外圍同樣扎著歪歪扭扭的冰柱獸骨柵欄。
又一個冰屋集?
不,比之前那個更大,更……“規整”一些?甚至能看到柵欄門口,立著兩根高大的、頂端綁著破爛獸皮旗的冰柱,獸皮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而在冰屋集柵欄外的空地上,影影綽綽,似乎聚集著不少人影?手持火把、骨矛、粗糙的鐵器,面朝他們這個方向,嚴陣以待。
是被剛才的戰鬥動靜引來的?還是……一直在等?
冰宮女子的速度明顯放緩了。她停在距離冰屋集柵欄約莫五十丈外的雪地中,素白傘面微垂,靜靜望著那片火光和人影。裘氅下襬的冰晶紋路藍光流轉速度漸緩,卻依舊明亮。
陸沉舟跟到她身側,劇烈喘息,胸膛火燒火燎。他看向那片冰屋集,又警惕地回望身後——風雪依舊,嗚咽聲和窸窣聲似乎暫時被甩開了,但那股被窺伺的寒意,依舊如影隨形。
“前面……是敵是友?”陸沉舟啞聲問。
冰宮女子沉默片刻。
“北溟冰原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和……畏懼。”她聲音恢復了清冷,“這裡是‘寒骨集’,比之前的‘冰屋集’大,也更亂。主事的是幾個從冰獄淵外圍逃出來的亡命徒,心狠手辣,但……識時務。”
她微微側頭,兜帽陰影下的目光,似乎掃過陸沉舟背上的阿澈,和他手中緊握的金屬殘骸。
“你跟緊我,別說話。進去後,無論發生甚麼,別離開我三步之外。”
說完,她不再猶豫,撐著傘,邁步朝著那片跳動的火光和沉默的人影走去。
步履從容,月白裘氅在風雪中不染纖塵。
彷彿不是走向一個未知的、可能充滿敵意的龍潭虎穴。
而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