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看”過來的瞬間,陸沉舟覺得胸口那道烙印燙得像是燒紅的鐵。
不是幻覺,是真燙——面板底下像塞了塊炭火,燎得皮肉滋滋作響,衣料都透出一股焦糊味。他悶哼一聲,左手死死抵住心口,指尖能摸到烙印在突突跳動,每跳一下,都往骨頭深處鑽一分痛。
更糟的是右臂。
那些暗紅細須像是聞見了血腥的螞蟥,拼命朝肩膀上頭湧。經脈被撐得鼓起一道道蚯蚓似的凸痕,面板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血點,血點裡滲出暗紅色的黏液,黏糊糊糊往下淌。
“別看它眼睛!”蘇璃霜的厲喝在耳邊炸開。
陸沉舟猛地移開視線,但已經晚了。
那雙血色眼眶深處,有甚麼東西烙進了他腦子——不是畫面,是一股純粹的、冰寒刺骨的惡意。那惡意像無數根細針,順著視線扎進瞳孔,鑽進顱骨,直刺神魂深處。
他眼前一黑。
再亮起來時,看見的不是石室了。
是一片冰淵。
比之前透過光團“看”見的更清晰,更近。他站在那柄巨大的冰劍前,劍柄上的裂痕就在眼前,寬得能塞進一隻手。裂痕深處,暗紅色的血像活泉般咕嘟嘟往外冒,血裡翻滾著細碎的冰晶,晶面映出無數張扭曲的人臉。
那些人臉在哭,在笑,在無聲地嘶吼。
陸沉舟在其中一張臉上,看見了自己的眼睛。
“陸……”
一個聲音,從血泉深處傳來。
很輕,很啞,像喉嚨被割開的人用最後的氣擠出來的。
“陸……氏……子……”
陸沉舟想往後退,腳卻像釘在冰上。
“來……”
血泉猛地向上湧起,凝成一隻巨大的、暗紅色的手。五指張開,指甲尖長如鉤,直朝他抓來!
陸沉舟想躲,身子卻動不了分毫。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他鼻尖的剎那——
“醒來!”
蘇璃霜的喝聲像冰水澆頭。
陸沉舟渾身一顫,眼前景象瞬間崩碎。他發現自己還站在石室裡,背靠著冰壁,渾身冷汗溼透。蘇璃霜擋在他身前,雙手結印,眉心那點幾乎熄滅的三色紋路正拼命擠出最後一絲光。
那光凝成一道薄薄的屏障,橫在兩人與裂縫之間。
裂縫裡湧出的血色濁流,正一下一下撞擊著屏障。每撞一次,蘇璃霜臉色就白一分,嘴角溢位的血線就粗一分。屏障表面已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眼看就要碎了。
而濁流中那張貪婪的臉,還在盯著陸沉舟。
它的嘴緩緩咧開,咧到一個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弧度。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針尖般的細齒。
然後,它說話了。
不是聲音,是直接灌進腦子裡的“意念”:
“血脈……同源……歸來……”
陸沉舟心臟猛地一抽。
不是痛,是……共鳴。
像是沉睡在血脈深處千百年的甚麼東西,被這句話喚醒了。他能感覺到,心口那道烙印此刻正以一種詭異的頻率搏動,和裂縫裡湧出的汙穢血泉……同步。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讓他離裂縫更近一分。
不是他自己在走,是身體在不由自主地被“拽”過去。
“陸沉舟!”林棲寒撲上來抓住他左臂,“醒醒!它在召引你的血脈!”
“我知道……”陸沉舟咬著牙,右腿已經不受控制地向前邁了一步,“但我……控制不住……”
他低頭看向心口。
衣襟下,那道倒三角烙印正透過布料,透出暗紅色的光。光很弱,但在幽藍的石室裡扎眼得像傷口。
蘇璃霜猛地轉頭,盯著那道紅光,瞳孔驟縮。
“你的烙印……在‘回應’它。”她聲音發緊,“當年那位殉陣者陸鎮淵,是用自己的神魂為引,將三十六人的怨念鎮壓在封印裡。現在怨念被汙染,成了汙穢的核心……而你身上的血脈烙印,就是通往那個核心的……‘鑰匙’。”
鑰匙。
這個詞讓陸沉舟腦子嗡的一聲。
所以那道烙印這些年時不時發燙,不是意外,不是巧合。
是封印裡的東西,一直在呼喚它。
一直在等著……鑰匙插入鎖孔的那一天。
“歸來……”
濁流裡的意念更清晰了,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迫:
“歸來……與我合一……掙脫這冰棺……”
冰棺。
指的是封印,還是……冰魔的軀體?
陸沉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右腿又往前挪了一步。
蘇璃霜的屏障,終於碎了。
“咔嚓”一聲脆響,冰晶般的屏障炸成漫天光屑。濁流沒了阻礙,像決堤的血河般湧向陸沉舟。最前端那張貪婪的臉,已經咧著嘴撲到他面前一尺——
“滾!”
蘇璃霜突然鬆開結印的雙手,整個人向前一步,擋在了濁流與陸沉舟之間。
她沒再用冰魄之力。
而是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掌心對準自己的心口,然後——
狠狠刺了進去。
“蘇姑娘!”林棲寒尖叫。
陸沉舟瞳孔驟縮。
蘇璃霜的手指沒入胸膛,卻沒流血。指尖觸及皮肉的瞬間,她整個身體驟然亮了起來——不是冰魄的幽藍,也不是三色的歸源,而是一種純淨到極致、彷彿能將一切汙穢都淨化掉的……
白。
白光從她胸口炸開,像一顆小太陽在石室中央升起。
濁流撞上白光,發出一聲淒厲到刺耳的尖嘯。那張貪婪的臉瞬間扭曲、融化,像蠟像被扔進火堆裡,滋滋冒著黑煙。濁流瘋狂後退,縮回裂縫深處,但那白光緊追不捨,順著裂縫向下蔓延,所過之處,暗紅的冰晶紛紛崩解、蒸發。
石室裡一時間亮如白晝。
陸沉舟被強光刺得閉上眼,再睜開時,看見蘇璃霜已經癱倒在地。
她胸口沒有傷口,但整個人的氣息弱得像風中殘燭。面板透明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血管裡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光。
微弱的光。
“你……”陸沉舟跪到她身邊,手伸到一半卻不敢碰,“你這是……”
“冰魄本源……最核心的一縷。”蘇璃霜閉著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只能……用一次……”
她頓了頓,緩緩睜開眼,看向陸沉舟。
“你的烙印……不能讓它碰到汙穢核心。”她喘著氣,每個字都費力,“否則……封印會瞬間崩解。冰魔……會醒。”
陸沉舟低頭看向自己心口。
那道烙印的光芒,在白光的壓制下,已經暗淡了許多。血脈深處的共鳴感也弱了,身體重新恢復了控制。
但他能感覺到——烙印還在。
還在搏動。
還在等著……那個“歸去”的呼喚。
裂縫深處,傳來一聲不甘的、怨毒的嘶吼。
然後,徹底安靜了。
只留下滿地正在緩慢蒸發的暗紅冰晶,和那道已經寬到能掉進一個人的裂縫。
以及裂縫邊緣,正在一點點重新亮起的……
幽藍符文。
林棲寒呆呆地看著那些符文:“封印……在自我修復?”
“不是修復。”蘇璃霜勉強撐起身子,“是‘淨化’……我用本源燒掉了最表層的汙穢,給了封印一個喘息的機會。但核心裡的汙染……還在。”
她看向陸沉舟:“你的烙印,就是通往核心的鑰匙。只要它還在你身上,汙穢就永遠不會放棄召引。”
陸沉舟沉默良久。
然後,他問:“如果……鑰匙斷了呢?”
蘇璃霜一愣。
“我是說,”陸沉舟抬起左手,按在心口那道烙印上,“如果這道烙印……沒了呢?”
石室裡一片死寂。
只有裂縫邊緣,符文亮起的幽藍光澤,映著三個人的臉。
冰淵深處。
冰魔嘴角那顆冰藍色的眼珠,緩緩轉了轉。
瞳孔深處,倒映著石室裡正在發生的一切。
倒映著那道正在發光的烙印。
也倒映著……
陸沉舟按在烙印上的手。
然後,眼珠眨了眨。
像是在……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