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進去的瞬間,陸沉舟感覺整個人被甚麼東西“剝”了一層。
不是皮肉,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神魂被硬生生從軀殼裡扯出來,扔進了冰水裡浸透,再塞回去。他眼前先是一黑,緊接著炸開無數細碎的光斑。光斑裡閃過一些殘缺的畫面:扭曲的冰稜、暗藍色的符文、還有一隻……巨大到看不到邊際的眼睛。
那隻眼睛盯著他。
瞳孔深處,倒映著他的臉。
也倒映著一片正在崩塌的冰淵。
“陸沉舟!”
蘇璃霜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傳過來,悶悶的。陸沉舟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條狹窄的冰縫裡。身下是光滑如鏡的冰面,冰面下封著密密麻麻的暗藍色符文——那些符文和裂縫邊緣的一模一樣,只是更大,更深,像用燒紅的鐵烙進冰層深處的。
他撐著坐起來,胸口傷處撕裂般的疼。低頭看去,衣襟已經被血浸透,但傷口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晶。冰晶不是透明的,而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藍。
冰魔的寒氣,鑽進血肉裡了。
“別碰傷口。”蘇璃霜跪在他旁邊,一隻手按著他肩膀,另一隻手懸在他胸口上方。她掌心泛著微弱的冰魄光澤,試圖將那絲暗藍逼出來,但光澤剛觸到冰晶,就被一股蠻橫的寒意頂了回來。
她悶哼一聲,嘴角又溢位血。
“你的本源……”陸沉舟抓住她手腕,“不能再耗了。”
蘇璃霜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催動冰魄之力。這一次,她眉心那點三色紋路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蒼白的面板。但掌心的光,卻頑強地亮著。
林棲寒站在幾步外,背靠著冰壁,正死死盯著前方。
陸沉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這條冰縫……不,這根本不是縫。
這是一條“甬道”。
寬不過五尺,高不過一丈,兩側冰壁光滑得像被打磨過。壁面不是實心的,而是半透明——透過冰層,能隱約看見外面翻滾的、暗藍色的霧氣。霧氣裡不時閃過巨大的陰影,輪廓扭曲,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緩慢地蠕動。
而甬道的地面、牆壁、頭頂,每一寸都刻滿了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刻在表面,而是嵌在冰層深處,像無數只暗藍色的眼睛,從冰裡“看”著他們。符文與符文之間,還有細密的紋路連線,組成一張覆蓋了整個甬道的、立體的“網”。
網的中心,在甬道盡頭。
那裡有一團光。
幽藍色的,只有拳頭大小,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光團周圍,符文密度是其他地方的三倍不止,幾乎把冰壁填成了實心的暗藍色。光團正下方,冰面上有一個凹陷——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規則的圓形,邊緣平滑,深約半尺,像個……
“祭壇。”林棲寒喃喃道,“不對……是‘觀測點’。”
她回過頭,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我族古卷裡記載過……當年鎮壓冰魔時,大能們用玄冰在封印外圍開了三道‘眼’,用來監測封印狀態。其中一道‘眼’,就在玄冰靜室附近。”
她指著那團光:“那光……就是封印核心的‘投影’。透過它,能看到冰魔本體現在的狀態。”
陸沉舟盯著那團光,右臂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不是他在抖,是暗紅殘留的“根鬚”在抖——雖然大部分汙穢已經被冰魔虛影吸走,但那些扎進血肉深處的細須還在。此刻,那些細須正瘋狂地向著他心脈深處縮,像是遇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它在怕那團光。”蘇璃霜也察覺到了,收回手,喘著氣說,“不對……是怕光裡的東西。”
她站起身,朝光團走去。
陸沉舟想攔,但剛一動,胸口就像被冰錐捅穿,疼得他眼前發黑。林棲寒連忙扶住他,兩人跟在蘇璃霜身後,一步一步挪向甬道盡頭。
越靠近,寒意越重。
不是冰原那種刺骨的冷,而是一種……粘稠的、彷彿能把人神魂都凍住的陰寒。陸沉舟每呼吸一次,都感覺有冰碴順著喉嚨往肺裡鑽。他右臂裡的暗紅細須,已經縮到了肘彎,還在繼續往肩膀逃。
終於,三人停在了光團前。
離得近了,陸沉舟才看清,那光不是“一團”,而是無數道極其細微的幽藍色光線,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這一點上交織、旋轉,形成的視覺錯覺。光線源頭,是冰壁深處那些符文——每個符文都在向外“吐”著光絲。
而光團中央……
有一個“東西”。
像是一顆被冰封的心臟,拳頭大小,通體暗藍,表面佈滿密密麻麻的、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紋的紋路。它緩慢地搏動著,每搏動一次,整條甬道里的符文就跟著亮一下。
搏動……很有力。
“封印……還穩著。”林棲寒鬆了口氣。
但蘇璃霜的臉色,卻更難看了。
她指著那顆“心臟”表面,一處不太明顯的、顏色稍淡的痕跡:“看那裡。”
陸沉舟凝神看去。
痕跡很淡,像是一滴水漬乾涸後留下的印子。印子邊緣,有一圈極其細微的……暗紅。
影淵的汙穢。
“它滲進來了。”蘇璃霜的聲音低得像耳語,“不是從外面,是從裡面。冰魔本體……正在被汙染。”
林棲寒倒吸一口涼氣:“怎麼可能?封印是完整的——”
話音未落,那顆暗藍心臟,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搏動,是抽搐。像被甚麼東西從內部狠狠捅了一刀,整個心臟表面瞬間鼓起數道猙獰的凸起,凸起裡隱約能看到暗紅色的、像血絲一樣的東西在遊走。
緊接著,甬道里所有的符文,同時爆發出刺眼的幽藍光芒!
光芒太亮,亮到陸沉舟眼前只剩下一片白。他本能地閉上眼,但耳邊卻傳來一聲沉重到彷彿從地心深處傳來的……
悶響。
“咚——”
像是甚麼巨大的東西,撞在了冰層上。
“咚——”
第二聲。
冰壁開始震動。不是輕微的顫抖,而是整個甬道像條被掐住七寸的蛇,劇烈地上下起伏。頭頂掉下大塊大塊的冰稜,砸在地上碎成粉末。那些嵌在冰裡的符文,光芒忽明忽滅,像是隨時要熄滅。
“封印……在被衝擊!”林棲寒尖叫,“冰魔要醒了!”
蘇璃霜猛地回頭,看向他們來時的方向——那條裂縫入口,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閉合。
冰層像活過來一樣,從兩側向中間擠壓,裂縫越來越窄。
“回不去了。”她啞聲道。
陸沉舟盯著那顆還在抽搐的暗藍心臟,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
“觀測點……”他喃喃道,“既然是‘眼’……那應該能‘看’到封印核心的全貌。”
他看向蘇璃霜:“你能……催動這團光嗎?”
蘇璃霜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看冰魔現在的狀態?”
陸沉舟點頭:“如果它真的在被影淵汙染……那汙染源在哪?是外面滲進來的,還是……”
他沒說完,但蘇璃霜懂了。
——還是封印內部,早就出了問題?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走到光團前,伸出雙手,虛按在光團兩側。
掌心冰魄之力湧出,卻不是攻擊,而是……共鳴。
她試圖用自己殘存的冰魄本源,去“共振”這團由封印符文匯聚而成的光。
起初,光團毫無反應。
但三息之後,那顆暗藍心臟的搏動,突然和她的呼吸頻率……同步了。
一下。
兩下。
三下。
光團驟然膨脹!
幽藍的光芒像水波般盪開,瞬間淹沒了整條甬道。冰壁、符文、甚至空氣,都在這光芒裡變得透明。陸沉舟只覺得眼前景象飛速旋轉、拉伸、重組——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種更直接的、彷彿神魂被強行塞進某個“視角”的感知。
他看見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暗藍色的冰淵。
冰淵深處,封著一尊龐然大物。
那東西太大了,大到陸沉舟根本無法理解它的全貌——他只能“看”見冰山一角:一片覆蓋著厚重冰甲的軀幹,幾根比山巒還粗的肢體,還有一張……咧開的、佈滿獠牙的巨口。
冰魔。
它還沉睡著。
但它的體表,那些本該純淨無瑕的冰甲上,此刻正蔓延著無數道暗紅色的“血管”。血管從它心口位置輻射而出,像蛛網般爬滿全身,每一條血管裡,都有粘稠的暗紅液體在緩慢流動。
而血管的源頭……
在冰魔心口正中央,插著一柄劍。
一柄通體幽藍、劍身刻滿符文的冰劍。
劍尖沒入冰魔心臟,劍柄露在外面,被層層玄冰包裹。但此刻,劍柄與冰甲交接處,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縫隙裡,正源源不斷地……
滲出暗紅的血。
甬道里,陸沉舟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他額頭全是冷汗,後背衣襟溼透。
“那柄劍……”他啞聲道,“封印的核心……在流血。”
蘇璃霜收回手,光團迅速縮小,恢復原狀。她臉色蒼白如紙,身體晃了晃,被林棲寒扶住。
“劍是陣眼。”她喘著氣說,“劍在,封印就在。但現在……劍被汙染了。汙染源……就在劍柄裡。”
林棲寒顫聲問:“那……那怎麼辦?”
蘇璃霜沒回答。
她只是抬起頭,看向甬道盡頭——那裡,在光團後方,冰壁上隱隱有一道門的輪廓。
輪廓邊緣,刻著四個古老的篆文:
玄冰靜室
“進去。”她說。
冰淵深處。
冰魔那隻咧開的巨口裡,緩緩探出了一條……
暗紅色的舌頭。
舌尖,舔了舔唇邊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