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那片寒意未散的冰封深坑,蘇璃霜前行的速度加快了幾分。袖中那枚“玄璣引”玉符的指引愈發清晰,不再僅僅是方向,更帶上了一絲微弱的空間座標牽引。顯然,距離那巡天司分部已然不遠。
又過了半日,眼前豁然開朗。寒霧森林的邊界處,地勢陡然拔高,形成一片孤懸於茫茫林海之上的赤褐色石臺。石臺廣闊平整,彷彿被巨劍削成,其上並無高大建築,只有幾座依著天然石柱修葺而成的簡樸石殿,灰牆黑瓦,透著一種肅穆與低調。
石臺邊緣,立著一塊數丈高的玄色石碑,碑上以古樸遒勁的筆法刻著四個大字——璇光分鑑。字跡隱隱有清光流轉,與蘇璃霜手中玉符氣息同源。石碑旁,並無守衛,只有一道淡淡的、幾乎與石臺本身融為一體的無形結界籠罩著整個區域。
此處,便是玉符指引的終點,巡天司在此地的一處分部。名雖為“分鑑”,規模不大,位置也頗為偏僻,想來應是巡天司龐大網路中的一個次級節點,負責監控附近廣袤區域的異動。
蘇璃霜在結界外停下腳步。她並未貿然觸動結界,而是再次取出那枚“玄璣引”玉符。玉符一現,立刻與石碑及結界產生共鳴,發出柔和而穩定的清光。結界如水波般盪漾,在她面前無聲地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她舉步踏入。
石臺之上,空氣清新,靈氣濃度遠勝外界,卻並無刻意聚靈的痕跡,顯得自然醇和。幾座石殿看似隨意分佈,實則暗合某種陣勢,隱隱將中央一座最為高大的石殿拱衛其中。殿前有身著統一玄色勁裝、袖口繡有細微星紋的修士往來,氣息精悍,步履沉穩,修為多在築基至金丹之間,見到手持清光玉符、緩步而來的蘇璃霜,眼中雖掠過一絲驚訝與審視,卻無一人上前盤問,只是微微頷首致意,便各行其是,紀律嚴明。
蘇璃霜徑直走向中央主殿。殿門敞開,並無門扉,內裡光線明亮卻柔和。踏入殿中,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神像或法座,而是一面幾乎佔據了整面牆壁的、由無數細碎水晶般材質拼接而成的巨大星圖。星圖緩緩流轉,光芒明滅,映照得殿內光影迷離。星圖之下,設有一方長案,案後端坐著一位同樣身著玄袍、面容清矍、目光沉靜如淵的老者,其修為已達元嬰後期,氣息與這殿宇、星圖渾然一體。
老者身前並無筆墨,只有幾塊色澤各異的玉簡懸浮。見蘇璃霜進來,他抬眸望去,目光在她手中玉符上一掃,眼中瞭然,並無太多意外之色,似乎早已透過某種方式知曉了她的到來。
“持有‘玄璣引’的道友,老朽璇光分鑑主事,道號靜塵。”老者聲音平和,不帶太多情緒,“玄璣師兄前日已有訊息傳來,提及道友或會持符來訪。不知道友此來,是需查閱情報,還是另有他事?”
蘇璃霜將玉符置於案上。玉符清光微微一閃,與殿內星圖似乎產生了剎那共鳴。“確有兩事相詢。”她聲音清冷,開門見山,“其一,此前於東南方三千里外,崩塌巨山腹地,那汙穢魔窟之事,貴司後續可有更多發現?尤其是那奇異碎片與邪魔背後可能的根腳。”
靜塵真人聞言,目光微凝,手指在案上輕輕一點。一塊淡青色的玉簡飛起,落在蘇璃霜面前。“此事玄璣師兄已詳細上報。那碎片疑似某種‘跨界信標’殘留,自我湮滅前顯露的符紋極為古老陰邪,司內天樞閣正在與上古秘卷比對,暫無定論。至於魔窟邪法,確係‘噬靈化魔’一脈,但規模與精妙程度遠超尋常記載,背後恐有龐大勢力支撐。”他頓了頓,“道友當時在場,可還有未曾言明的發現?”
“那邪魔最後自毀前,曾窺見一絲幻象,似與一面巨大的、刻有九首蛇紋的青銅古鏡有關。”蘇璃霜略去自身細節,只將最關鍵的資訊丟擲。
“九首蛇紋……青銅古鏡……”靜塵真人眉頭深深皺起,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此等描述,司內近萬年紀錄中並無明確對應。然‘蛇’‘鏡’之屬,常與祭祀、窺探、乃至封印相關……此事老朽會即刻上報天樞閣,列為甲等關注。”
甲等關注,意味著此事在巡天司內部已提升到最高優先順序之一。蘇璃霜微微頷首,這在意料之中。
“其二,”她繼續道,翻手取出那幾片殘留著藍灰色冰晶的霜螭鱗片,置於案上,“此物得自西北方寒霧森林,襲我之妖物所有。其形似螭,善御極寒,然寒力之中混雜此等暗灰邪氣,掠奪生機,更有一道古老意志藏於其血脈印記之中。不知貴司對此類存在,可有記載?”
靜塵真人見到那鱗片,尤其是感知到其上殘留的、令人極為不適的暗灰色邪氣與冰寒死意時,面色終於變了變。他伸手虛引,一縷清光托起鱗片,仔細查驗,又取過另一塊赤紅色的玉簡,神識沉入其中快速查閱。
片刻後,他放下玉簡,神色異常凝重。
“此物……司內秘檔中有零星記載,代號‘寒掠者’,或稱之為‘霜蝕之裔’。”靜塵真人緩緩道,聲音低沉,“它們並非此界原生種族,最早出現記錄可追溯到上古末期‘玄黃大劫’之後,行蹤詭秘,常現於極寒或陰穢之地,所過之處,生機凍結掠奪,化為死域。其核心特徵,便是這混雜在極寒之力中的‘蝕靈灰氣’。”
他指向鱗片上的暗灰色冰晶:“此氣歹毒無比,非但吞噬生機,更能侵蝕靈脈、汙損法寶,乃至緩慢扭曲一地法則。我司曾數次圍剿,然其個體戰力強橫,更兼狡詐,稍有失利便自爆遁走,極難捕獲活體或溯源。至於其背後是否真有所謂的‘霜螭族’及古老意志,司內尚無確證,僅有猜測。”
“此‘蝕靈灰氣’,與那魔窟汙穢,與那九首蛇鏡可能關聯的邪力,可有相似之處?”蘇璃霜問出關鍵。
靜塵真人沉默數息,似乎在權衡。最終,他緩緩道:“道友既持玄璣引,又親身與這兩者交手,告知亦無妨。司內‘天工閣’與‘天樞閣’曾有聯合分析,認為這‘蝕靈灰氣’、魔窟汙穢血煞、以及一些其他零星出現的詭異邪力……其根源本質,或許同出一源,或至少,有某種共通的‘上位存在’施加了影響。只是表現形態因載體、地域、施展法門不同而異。那九首蛇鏡若真存在,或許是某種關鍵的‘容器’或‘通道’。”
同源異象,上位存在。這與蘇璃霜和任天齊的猜測不謀而合。
“此等邪患,如今在各地出現頻率如何?”蘇璃霜最後問道。
“近百年……尤其是近三十年來,呈顯著上升趨勢。”靜塵真人嘆了口氣,眉宇間隱現憂色,“且愈發隱秘,難以察覺,往往待釀成大禍,我司方能知曉。天地之間,恐有暗流洶湧啊。”
蘇璃霜得到了想要的基本資訊,也確認了巡天司對此事的重視程度。她不再多問,收回了鱗片與玉符。
靜塵真人看著她,目光深邃:“道友修為深湛,又親身涉險,不知可願將此次寒霧森林遭遇詳情錄入玉簡,以供司內參詳?當然,司內會以相應貢獻點記錄於道友客卿符中,日後可兌換資源或更高許可權情報。”
蘇璃霜略一思忖,點了點頭。她分出一縷神識,將遭遇霜螭、其自爆遁走及那古老意志驚鴻一瞥的過程,抹去自身道法細節後,注入靜塵真人提供的一塊空白玉簡中。
靜塵真人接過,查驗無誤,態度更為客氣:“多謝道友。日後若再遇此類邪物,或有關鍵線索,望道友能憑符傳訊。巡天司願與天下正道之士,共御此劫。”
蘇璃霜不置可否,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璇光分鑑。
出了結界,回首望了一眼那孤懸石臺上的簡樸殿宇。巡天司這條線,算是初步搭上了。得到的情報印證了她的猜測,卻也帶來了更多謎團——同源異象的各類邪力,上升的出現頻率,隱匿幕後的“上位存在”或“根源”……
天地暗流,果然已至。
她不再停留,選定一個方向,身影漸漸淡去。體內道種安然,那縷被封存的歸墟本質亦無變化。前路漫漫,蛇窟、霜螭、巡天司、乃至那可能存在的共同根源,都需一一釐清。
而此刻,她更需要一處真正清淨且安全的地方,徹底穩固雙道合一之境,並嘗試進一步參悟那“新生”之妙,以應對未來可能更加詭譎莫測的風浪。璇光分鑑所示情報中,提及西北方數十萬裡外,有一處名為“空桑山”的古地,傳聞曾是上古一株通天建木殘根所化,靈氣特異,環境清幽,且少有勢力染指,或許是個合適的去處。
目標既定,蘇璃霜化作流光,遁入雲層深處。寒霧森林的遭遇與璇光分鑑的見聞,如同兩塊拼圖,讓她對此方天地的暗面,有了更清晰的認知。風波已起,唯道行精進,方能披荊斬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