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渡口內,哀嚎聲一片。
“鬼!鬼來了!”
“天殺的!誰把這麼多厲鬼引來的……”
“先殺領頭的那個!他在禍水東引!”
最後那人,準確來說,也沒說錯話。
莫念帶著冥金鬼面令,領著厲鬼之潮四處奔逃,越跑越覺得不對勁。
自己帶著這麼多陰差鬼將,開著鬼門關一路收鬼,可流竄的厲鬼數量卻是有增無減!
就連牛頭老錢都在哀嚎:“親孃哎!難怪天尊他老人家天天發火,陰曹地府加班加點,哪來這麼多厲鬼!你們魔道是要翻了天啊!”
莫念現在無比確信,一定是有九道算計自己,八成就是巡幽坊!
再世院小門小戶的,連自己的魔道洞天都沒有,哪裡來的時間和地盤積攢著無邊無盡的億萬厲鬼!
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就算是冥金鬼面令容量大,也經不住這麼多厲鬼衝擊。不斷有陰差鬼將折損。到最後,莫念甚至收起了牛頭馬面黑白無常,只開著陰土一角一路狂奔!
“這事情不太對勁,府君,你要小心!”
白無常林楚涵聲音虛弱地說道,她剛剛都在厲鬼的衝擊中受了不輕的傷勢,小心提醒:
“那些厲鬼……怨氣太重了!那些百鬼神通不是一天兩天能練成的。你……你不行就找婉兒……”
“行了行了,回去吧,好好休息。”
莫念打斷了林楚涵,直接將她收回令牌中休息。
書卷靈很少有擅長進攻防守的,多是做輔助工作。最強的也就是擅於推演的《推背圖》袁生,再然後就是擅長魔染的《六慾魔經》了。
牛頭馬面、黑白無常被派來莫念身邊,最大的任務還是幫他建立起陽間陰府的統籌架構,人事組織。帶兵打仗,還是得靠莫念自己,夜郎國提供夜叉道兵,武親王劉震庭來抓領軍方面的一把手。
而在這種懸殊的情況下,別說武親王,兵仙來了都徒呼奈何。厲鬼太多了,推過來就贏了。
所以莫念只能跑。
要命的是,渴望解脫、輪迴轉世的厲鬼嗅到了陰土的氣息,更是發了狂。數之不盡的厲鬼朝著莫念追來,卑微地求他給我一個解脫。
“大人……求您……”
“給我們一個痛快吧……”
“求您憐憫……”
如泣如訴,哀婉淒厲,無數鬼哭狼嚎縈繞著莫唸的大腦,聽得他頭都要炸開了。
在這種規模的厲鬼之潮下,就連哭訴都有強大的殺傷力!
這些被魔道逼瘋了的惡鬼,甚至連莫唸的影子都沒放過。陰影晃動,七十二變的效果被解除,顯現出城隍:莫鼎的影子,竟也被這些惡鬼抓了出來,探入鬼爪。
受強烈的陰氣和怨氣一激,泥犁鎮獄丹誤以為有萬鬼衝擊,意圖劫獄。一時間竟然應激了,鎮獄之門轟然開啟。
此無救贖,唯有地獄,刀山油鍋,陰火紅蓮!
厲鬼們發出“嗚嗚”的聲音,似哭泣,似怒號,將“莫鼎”的肚子拉開,迫不及待,前赴後繼的衝了進去!
——這群被魔道逼瘋了的厲鬼,竟然寧願進入地獄!
泥犁鎮獄丹第一次滿載,前所未有的充盈,也前所未有的超載。金丹亮起,壁上銘刻的地獄變相,八寒八熱,人間八苦,世態炎涼,儼然不足以概括這群厲鬼生前的苦難。
深陷泥犁,談何解脫?
莫念只感覺體內翻湧,暴漲的陰氣源源不斷的化作法力,卻依然難以消解,痛呼一聲,從雲頭跌落,跌入塵土之中。
厲鬼們終於趕上了他,無數隻手從慘淡愁雲中伸出,撕破了七十二變的偽裝,抓住了他的四肢,乞求解脫。
“君上啊……”
有鬼哀嘆。
“——請渡我吧。”
洶湧的厲鬼之潮化作十二顆猙獰頭骨,凝聚成一枚極盡猙獰的頭冠,緩緩降下,似要給身披【巡幽探冥】之人加冕,填補上最後的空缺。
或悲或泣,或嗔或喜的群鬼之中,唯有一個活人位列其中。
“果然,您才配得上這個!”
思無邪眼含熱淚,目光誠摯,好像他也是想要被拯救的痴愚惡鬼中的一員,在陽世徘徊許久。
“請你——”
枯骨老道窺到的契機,便是莫唸的地獄變相,【泥犁鎮獄】!
此冠一帶,他便不再是甚麼陽世陰差,夜郎府君,而是真真正正的巡幽魔君,破獄鬼王!
陰影中,有人陰鬱地嘟囔了一句。
“思無邪,你這個蠢貨,給我住手!”
黑色轉輪飛起,將眾多厲鬼統統吸納進去。即便殘破大半,吱呀亂響,依舊在堅定地轉動。
思無邪和眾鬼愕然看去,只看見宮景輝捂著心口,目光如炬。
打造化血神刀時,莫念是把大部分得自鐵庚原的寶物重鑄了。可元嬰之寶難以熔鍊,宮景輝回來的第一時間,就是甘冒奇險,把來自恩師臨死前打造的最後一件法寶藏了起來。
並非念舊,宮景輝自覺和鐵庚原的師徒恩情已經盡了。只是這墜天之魔的法寶,和他頗為契合,故而留下。
如今,正該發揮餘熱……如同他這個人一般。
“你也不想他被帶走吧?”
宮景輝摸著心口,喃喃自語。
“幫我最後一次……在那以後,要我這條命也給你!”
沉寂了片刻,胸口處的魔胎悅動起來,彷彿心跳。
於是宮景輝欣慰地看見轉輪又加快了幾分。
他向前,吃力地推開群鬼,扶起昏昏沉沉的莫念,低聲說道:“原來你是莫念……茂尋就是你……我帶你走,帶你走……
離開津門這個鬼地方,再也不回來……”
兩儀神光射出,打在玄黑轉輪上,打了它一個趔趄,東倒西歪。
宮景輝驚訝地抬起頭,看到了神色陰沉的奎木狼、不悅的徐撫遠,還有喘息的妙雲煙。
“你要帶他去哪?”
她虎視眈眈地盯著宮景輝胸口的邪心魔胎。
“去跟霍老鬼邀功?”
宮景輝懶得多談,跟這個拿莫念魂魄喂《六慾魔經》的女人沒甚麼可談的。
見到莫念還活著,段寒柏眼神一厲,手中兩儀神光再聚。此時思無邪卻尖叫起來。
“你們要對老師做甚麼!?”
厲鬼潮湧,將妙雲煙一群人淹沒進去。
真是——
妙雲煙、宮景輝、思無邪腦海中剛浮現出這個念頭,
“——一群蠢貨!”
一個暴戾而輕蔑的聲音響起。
惡風襲來,宮景輝躲閃不及,一道猙獰黑影掠過,緊接著,血光四濺!
他不敢置信,顫抖地目光看過去,莫念雙目緊閉,已經少了半個身子,鮮血淋漓。
“味道還不錯。”
缺了大半個身子的孽龍伮十一喉嚨中發出惡毒的笑,叼著大半個鮮血淋漓的身體。
六目輕蔑的掃過在場眾人,上下顎一合,吞入腹中,不滿地舔了舔鮮血。
“就是少了點。”
它的右爪上,穿著一個身影,鮮血淋漓,虛弱無比——是伽陵頻伽。
“這畜生……”
妙雲煙看著這一幕,吧嗒一聲,握拳的指甲繃斷,鮮血流出。
這也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這歹毒的畜生,竟然趁著巡幽坊攻破天外牝宮,拖著重傷之軀,暗算了伽陵頻伽,從大陣中的缺口一路入界,潛伏起來。
孽龍本來就是生物兵器,伮十一是靠著一股桀驁意氣,捏出來的魂魄,沒有多少活物體徵,如今又是大殘,那就更談不上甚麼氣息了,比厲鬼還像死物。
於是它就藏身在厲鬼之潮中,一路尾隨著莫念,終於抓到了這個時機。
“不是一向自詡能在吃人的津門活下來嗎?”孽龍狂笑,意態瘋癲譏諷,“很了不得吧?被吃了的感覺如何?”
莫念沉默不語,血流如注,彷彿徹底昏死過去。
“——你找死!”
思無邪憤憤說道。這也多少代表了其他兩人的心聲。
他們敢出手,或多或少背後都站著一個元嬰的授意。這孽畜憑甚麼?憑你能命賤?
再世院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未知數!真就不怕元嬰清算啊!
動若雷霆,出其不意,固然是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可你接下來呢?
“——你們都是這樣想的,對吧?”
孽龍大笑不止,衝上雲霄,只剩下小半截的龍軀躲避著厲鬼們的復仇和天庭星官的進攻,猶自狂笑不止。
“可我也不是沒有啊。”
它抬了抬爪子,對伽陵頻伽說道:“來,妙音鳥,唱一個。”
伽陵頻伽抬起頭,看向孽龍的眼神中,生平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來嘛。我讓你——”
孽龍雙爪交叉,另一隻爪子捏住了那顆美麗的頭顱,每吐出一個字,它就用力擰緊一分。
“唱,一,個。”
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甚麼是恐懼,伽陵頻伽張開嘴想要尖叫,可傳出來的卻是……
“——”
大音希聲,
天籟之音,
天花亂墜,
地湧金蓮。
金光落下,萬籟俱寂,就連群鬼,都忍不住停止了幾息,想要靜聽這梵唱之音,以見真如。
背對著灑落的佛光大日,它張狂大笑。
這是何等荒誕的一幕。
孽龍在大日中起舞,嘶吼給梵唱伴奏,仰首厲鬼腳下湧起金蓮,天將神光擊墜玄黑轉輪。
執掌地獄,行將死去的殘軀,突然動了動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