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甚麼?”皇甫平護在妹妹身前,鄭重其事地說道:“藏頭露尾,你又是甚麼人?”
黑影笑了幾聲。
“我是甚麼人不要緊,重要的是……你們兩人,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認賊作父呢?”
皇甫兄妹神情一變。
“……你本來就是我天庭一脈,義犬後裔,合該順應天命,入福天官座下。”
在門內,郝小勝露出不避塵,警惕地打量眼前的黑影,“你到底想說甚麼?”
“棄暗投明,為天前驅。天軍不計前嫌,自然會給你留一個位置。”
蒼老的黑影蠱惑道:
“跟著那青上人,你能得到甚麼?顛沛流離,時戰時逃,在一介荒涼小界內跟一條野狗一樣刨食,為了虛無縹緲的俠義奔走……多麼可笑。
來到天庭,榮華富貴,盡你享用,豈不美哉?郝小友,這可是我上奏宿官,法外開恩,你莫要自誤啊。”
郝小勝沉默了好一會,突然笑了。
“這位老先生,你知道我為甚麼會有犬妖血脈嗎?”
“你願意說,我很樂意聽。但我不想揭你的傷疤。我知道你以它為恥,但孩子,沐浴天恩,便能脫去凡胎,位列仙班。”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福天官那老畜生,是如何獎賞他麾下的那些走狗的。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有怎樣的運氣,才能在我無數個死去的同胞兄弟的屍骨中爬出來,被撿回蠻荒界……”
郝小勝的眼珠整個染成墨黑,語氣冷冽。
“我因天恩落入凡塵,一刻不敢回首。我因俠義而得救,一日不敢或忘。
老先生,滾回去吧。等我這樣的野狗,將你從天上拖下來,和我一起在血汙和塵土中打滾的那天。”
“……真可惜。”
黑影嘆了口氣。
“劣種難馴,冥頑不靈……難怪是狗雜種。”
郝小勝麵皮一動,露出自己的犬牙。他身上邪穢氣息浮動,隨著他撲擊的動作,幻化成一隻巨大黑狗,獰惡兇殘,倔強不馴。
黑影面色不變,抬起了手。
突然間,一陣火光燃起,黑狗沐浴著火焰,將愕然的黑影吞沒,瞬間燒成飛灰。
郝小勝自己都愣了愣,摸了摸自己浮現出血脈紋路的臉頰,又摸了摸胸口,露出一片刀鋒般的翎羽。
一個焦急的清脆聲音響了起來:
“小勝!你怎麼回事?我感覺到你的血咒又發作了,你……你回答我啊。”
郝小勝一言不發,許久,他露出笑意。
“我沒事啦。只是剛剛有點……”
“你沒事個鬼啊!自從去了莫老師那邊,你的血咒都多久沒發作了。”翎羽裡的聲音透著一股氣急敗壞,彷彿能看到那邊的人在暗暗跺腳。
“不成,你現在馬上回夜郎國,我……我這就和趙老師說,馬上回去看你……”
“真的沒事,你還是這麼瞎操心。”
郝小勝拉長了聲音,不耐煩地說道。
“我說了我沒事的!你好好跟著紅綾姐,她那邊很忙。我這邊有莫老師你,你來……你急甚麼?”
郝小勝說完話就有點後悔了,感覺自己語氣太沖。果不其然,下一刻翎羽裡傳來的聲音就有點哽咽。
“……你兇我。”
“我怎麼兇你了……哎哎哎,別哭啊,回去紅綾姐又要收拾我了……你,咱們有話好好說嘛?我剛剛也沒說甚麼啊。”
“我明明這麼擔心你……夜郎國打了兩年,你硬是不讓我回去。現在我問兩句都不行了……你死了算了……”
“你這……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你別在意……”
郝小勝身後尾巴不停晃盪,一邊想辦法破解那隔絕內外的禁錮,一邊捧著翎羽,好聲好氣地哄著那邊的女孩。
很多人都很奇怪,郝小勝一個蠻武者,怎麼練的咒術?但只有洪全安和少數人知道,這並非他自願的。
福天官手下惡犬無數,為他奔走,一旦得了他歡心,多半都是將下界徵召上來的宮女賞下,作為寵幸。
在福天官麾下,宮女是一種消耗品,而是需求量頗大的那種。
而很少有人知道的是,被“用完”的宮女都會被遺棄到專門的“化人場”統一處理,其中不乏類似郝小勝這樣的半妖胎兒,還沒出生就死去。
而郝小勝也不是例外。他的父系血脈低劣,卻以下手兇狠,忠心耿耿,深得福天官寵幸。雖然沒過多久就因為擾了福天官的酒興而被活活打死,但郝小勝的母親,此時已經將近臨盆。
他並非正常降生的。無數死於化人場的死胎怨念,將郝小勝“孕育”於世。他的天賦神通是最低階的“耐垢”,其原因就是他若是不覺醒這個神通……就會被伴生的血咒活活咒死。
早在他記事以前,這些事情都已經決定好了。他之所以結丹名為“染塵”,也是因為嘗試抵抗,利用糾葛在他體內揮之不去的犬胎血咒。
那是郝小勝克敵制勝的法寶,也是他痛不欲生的噩夢。
而像郝小勝這樣身世的孤兒,在洪全安手底下,仍有不少,皆與天庭有關。
——瞿念君也是如此。
兩人的相識,就是在年幼時分,郝小勝被血咒折磨得即將死去時,焦頭爛額的洪全安想到了一個辦法:用焰系神通烤骨,逼退血咒。
那是他們第一次相見。奄奄一息的郝小勝第一次見到了瞿念君,而女孩將要用自己的火焰折磨這個同齡的男孩。
“別擔心,我真的沒事。”
郝小勝一邊解除著禁錮,一邊好聲好氣地哄著對面的人:“我這還帶著新人呢,你別……我多丟臉啊。說好了,過一段時間我去看你……”
轟——
郝小勝一縮腦袋,一道鳴雷從自己腦袋邊上擦過。
他抹了抹冷汗,看著怒容未消的皇甫安,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奶奶的,差點死自己人手裡……
“那老東西呢?跑了?”
平日裡和顏悅色的皇甫安第一次露出怒容,手中雷光未歇。
“敢編排我乾爹,活膩歪了?我能不知道我爹是被他殺死的嗎?那是兩人公平一戰,娘都沒叫我們去尋仇呢,他個老東西多甚麼嘴?
出來!我一雷劈死他!”
皇甫平也是一臉冷汗,手忙腳亂地安撫妹妹:“是是是,我們事後去找他報仇……
安,安安啊,你先放下,放下,娘和乾爹不都跟我們說開了嗎?我們都知道事情是怎麼回事……”
看著皇甫兄妹又開始胡鬧,郝小勝又笑了,犬耳豎了起來。
“我這裡真有事……回來我跟你說,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他把翎羽收回懷中,大步向皇甫兄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