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他,叫做寧晨,是個鬱郁不得志的書生,只有個秀才功名,靠給人寫信題字過活,日子過得窮困潦倒。
鄉人們都笑話,說寧秀才不求上進,也不準備科考,整日讀寫些不著四六的閒書,說的卻是才子佳人,女鬼狐女。
街坊鄰居都看不過去,說寧秀才,要不你娶個媳婦吧?或者憋得慌大家湊幾個錢,你去城裡找個女人破了身子,也好穩重些,別整天在這裡胡思亂想。
寧晨充耳不聞。
有一個秘密寧晨始終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真的能看見山鬼精怪,狐女妖魅。
小時候打柴誤入樹林,偶然認識了山鬼,從此無父無母的他總能打到柴火,撿到些靈芝去賣。
再長大些,遇見些鼠精狐鬼,也沒事總喜歡邀請他去喝幾杯。就連他備考的時候,都是不知從哪裡掉下來一張紙條,開啟一看,正是今年應試的題目。
所以他從不覺得自己要去求甚麼功名利祿,哪怕那些妖怪叔叔精鬼嬸嬸都勸他,他也不去。
他才學就到這裡了。再往後,主考官都是有儒家神通在身的,讓那些精怪親友去只是白白送了性命。
於是他安心留下來,給山精野怪立傳。
因為他偶然聽精怪們說過,故事傳開的廣了,也許會有人拜些香火給這些妖怪們。受了香火有了功德,它們就是家神了,不必再受那些道士們的打殺。
所以寧晨決定寫些故事。這是他唯一能回報這些妖鬼的辦法。
人們不待見這個古怪的窮酸書生,但妖怪們很喜歡他。有一隻狐狸,非纏著化形了要嫁給他。
寧晨哭笑不得,不得不每天勤打掃房間,掃去那一股子狐臊,還給那個妖怪起了個名字,叫“嬰寧”。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下去。直到後來,嬰寧都後悔,自己為甚麼要帶寧晨去那座小水潭。
為了誇耀自己的見識,它跟書生炫耀過。那個地方別說人族喜歡來這裡親熱幽會,就連妖鬼都喜歡來那裡幽會。
只是最近那地方似乎有些鬧鬼,大家都不願意去了。
寧晨對人沒興趣,但對妖怪戀愛很感興趣。一聽說最近小水潭不太平,便堅持要去。嬰寧擔心,便跟著他過去,即使這隻小狐狸過去也只是給人增添麻煩。
他們就這樣吵著,鬧著,以為這是一次郊遊。
直到他看見了那個池水旁的身影,抬起頭來,臉和髮梢都溼漉漉的,驚訝的眼睛骨碌碌的,好像玻璃球一般。
“公子,你是何人?”
儘管她堅稱當時自己第一句話是這個,但同行的嬰寧堅決反對。小狐狸表示當時女鬼狼狽的要死,口氣很衝,像個發脾氣的大小姐,但又很醜,頭髮和臉甚麼都黏在一起,又帶著一副苦大仇深的神色,比怨婦還嚇人,整個來索命的。
她氣的拿起雞毛撣子就追打小狐狸,上躥下跳,還是寧晨含笑著攔住,她們兩人才沒打碎那些瓶瓶罐罐。
嬰寧和她的衝突還不止這些。因為她自稱織娘,卻一點女工都不會,用針線還沒寧晨自己熟。扎破了手指就大呼小叫,見嬰寧進來又強忍淚光,非要把自己十根手指都扎透。
嬰寧堅稱這人不是個好人。但從小和狐鬼長大的寧晨,這一次好像真被迷住了一樣,一定要收留她。
好在一開始織娘也沒留下來的心思。看穿了小楚南的心思,直言自己已經有丈夫了,還有了孩子,嚇得寧晨比她的臉還白。
織娘哈哈大笑,然後又莫名其妙的哭起來,讓寧晨手忙腳亂。
好在織娘最後還是沒走成。試了好幾次,織娘始終走不出方圓三十里,最終只能無奈向寧晨吐露了事實:她是個樹妖,已經死了,屍身落在了一隻隗木妖手中。拿著她的屍骨,所以她走不了了。
嬰寧一聽糟了。果然,從小就喜歡狐鬼的寧晨眼睛亮了起來。
小狐狸背後偷偷掉了幾次眼淚,最終還是跟著寧晨一起去找隗木妖討要屍身。因為它也想明白了,沒有修為在身,等它化形成香香軟軟的小狐娘,寧晨早就成白骨了。除非寧晨也變成男鬼。
他倒是想!嬰寧絕不允許這小子不老實投胎陪自己留在世上徒損陰德的。青丘來的狐奶奶說過,損陰德,下輩子就沒好日子過了。寧晨這輩子已經夠苦了,下輩子不能再苦了。
隗木妖是個隗木腦袋,任憑寧晨磨平了嘴皮子也沒同意。寧晨平生從沒發揮過這麼大動力,求爺爺告奶奶,發動了一切認識的人和妖怪,終於給隗木妖說通了,只要答應兩個條件。
第一,織娘肚子裡的孩子歸隗木妖,她想要一個孩子很久了;第二,織娘要嫁給寧晨。
——第二個條件是來幫忙的妖怪附加的。因為它們也看出來了,如果最年輕的小嬰寧都沒辦法嫁給寧晨,這小子這輩子指定討不到老婆了。
作為嬸嬸婆婆叔叔伯伯,它們當然要給寧晨張羅婚事。
寧晨一聽這話臉都紅了,平生第一次對這些叔叔嬸嬸們發脾氣,眼睛不停往織娘那邊瞟。織娘扭過臉去,誰也不知道她在想甚麼。
據說織娘表示同意的時候,嬰寧拍著胸脯表示寧晨終於顯露真身了,應該是蛤蟆,因為正常人類嘴不至於咧到後耳根。
窮酸秀才小寧要結婚了!新娘還是個大美人!這件事頓時轟動了附近。因為每一個來幫忙的姑婆都拍著胸脯說自己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兒,寧晨小子真是祖墳冒青煙了,這引起了不少人的遐想。
但其實織娘為此發了不少脾氣。一會嫌棄排場太小嫁衣太寒酸,一會埋怨寧晨沒甚麼人脈親友太少聞風而來的登徒子太多很丟臉,弄得妖怪那邊的叔嬸很是發了幾次脾氣。寧晨也開始相信織娘真的是大小姐。因為她的談吐見識很明顯不凡。這讓寧晨又有些自卑起來。
“活著她愛怎麼樣怎麼樣,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死了得意甚麼?”
有一天熊大叔來喝酒的時候故意這麼嚷嚷,無論寧晨怎麼勸它小聲點它都不聽。寧晨懷疑它就是故意的,因為織娘就在隔壁,而今天的下酒菜都是他自己整治的。
第二天,織娘若無其事地起來,第一次給寧晨準備了早餐。說實話,寧晨只覺得熟了就好。而織娘除了藏起被燙傷的手指,眼睛紅了點,沒有任何異常。
織孃的壞處是好面子,好處也是好面子。至少拜堂成親以後,織娘從沒在外人面前給過寧晨甚麼壞臉色。別管房內怎麼埋怨,出了房門,任誰都說寧晨娶了個賢淑溫柔的俏媳婦。
她開始學習怎麼做飯,怎麼織布,一開始寧晨大多數都給她墊了藥費,但很快她便上手了,時常偷偷整治一桌好菜,或者織一匹好布,然後在嬰寧和寧晨的目瞪口呆中若無其事地說“這也沒甚麼,比起我之前倒掉餵狗/裹腳布都爛”,然後氣宇軒昂地揚長而去,哼歌的小調都上揚了幾分。
她越來越適應這裡的生活。一開始還是能裝模做樣的演演小媳婦,第二年開始就開始熟練地和店家砍幾枚銅錢的差價,和隔壁的嬸子大姨陰陽怪氣或者大聲罵街,用詞越來越髒,比喻越來越有想象力,吵得三姑六婆七竅生煙。
她甚至還能提著擀麵杖追打那些不老實地來撩撥她的小混混,趕出去兩條街,滿鎮的人都能聽到她的叫罵聲——她堅稱自己師承天底下最好最混賬的武師,但寧晨只是覺得她那股不要命的氣勢著實把人嚇到了,就為了維護她的“體面”。
她的手上生了老繭,面板也變得蠟黃,越來越不像個大小姐,而更像個鄉野村婦。但家裡也開始多了雞鴨,多了臺織機。她埋怨都是寧晨害的,但寧晨覺得她樂在其中,她就適應泥地裡的生活。
織娘對寧晨的要求很高,時常催促他去考個功名回來,好讓她長點面子。她時常說自己丈夫是天底下最威風的大英雄,又大罵自己丈夫是天底下最混賬的畜生。寧晨搞不清楚她罵的哪個丈夫。
妖怪的叔叔嬸嬸們總擔心寧晨在織娘面前丟了面子,開始給他塞些禮物,讓他能在織娘面前直起腰來。
織娘一開始還挺開心,覺得丈夫好運。直到嬰寧給他一棵靈芝,織娘才感覺出不對勁來。
小狐狸堅持它只是百年靈芝,但織娘一臉嚴肅地告訴嬰寧,這東西賣出去,十個熊大叔狐奶奶都保不住寧家,讓它趕緊脫手。
“有關靈植的事情,還能瞞得過我?”織娘橫眉豎目。“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寧晨只能把事情的原委告訴織娘。織娘沉默了許久,開始忙活起來。
七天之後,織娘張羅了二十桌酒席,叫寧晨的所有妖鬼叔叔嬸嬸過來吃飯,沒一個能挑出不是的。
席間寧晨穿著自己有史以來最華貴的衣服打圈敬酒,只感覺自己的手都在發抖。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敢說甚麼,都說寧小子娶了個厲害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