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北風捲著關外的涼意掠過渤海灣，一路南下撲進黑石城，將都督府門前的大旗吹得獵獵作響。議事廳內卻暖意融融，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北羊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四角的銅爐裡燃著上好的銀骨炭，青煙嫋嫋，帶著淡淡的松木香，驅散了深秋的溼寒。巨大的沙盤佔據了議事廳中央，紫檀木邊框打磨得油光鋥亮，裡面鋪著細膩的白沙，代表山川的青泥、代表河流的藍綢、代表城池的青磚錯落有致，插在上面的各色小旗密密麻麻，紅的是清廷，黃的是南明，黑的是黑石城，綠的是張獻忠，白的是李自成殘部，犬牙交錯間，將天下紛爭的態勢勾勒得一目瞭然。
凌風背對著沙盤，一身玄色窄袖勁裝，腰間束著嵌銀絲的玉帶，墨髮用玉冠束起，露出線條分明的側臉。他凝視著牆上那幅足足佔了半面牆的“天下輿圖”，輿圖是用細密的麻布為底，以硃砂、石青、石綠等礦物顏料手繪而成，山川河流、州府縣城標註得愈發詳盡，甚至連山東境內的官道、水網、屯田區都用細筆勾勒出來。他的目光在成都、南京、北京三個點上反覆巡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是當年離開家鄉時母親所贈，如今已被磨得溫潤通透。
北方的硝煙暫時被淄川一線的僵持所阻隔，多鐸率領的清軍主力在接連受挫後，終於收斂了囂張氣焰，龜縮在濟南、德州一線休整，雙方斥候你來我往，小衝突不斷，但大規模的戰事倒是歇了下來。可這短暫的平靜之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誰都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喘息。
“城主，”老拐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佝僂著身子，手裡捧著一份剛譯出的密報，枯黃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異樣，腳步匆匆地走到凌風身後，“四川方面，出大事了。八大王張獻忠，三天前在成都僭號稱帝了，國號‘大西’，改元‘大順’，還封了一堆文武官員，連皇后、太子都定下來了。”
老拐說著，將密報遞了過去，密報是用密語寫在一張薄薄的桑皮紙上，字跡潦草，顯然是加急送出的。
廳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幾個將領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陳大疤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粗聲粗氣地嚷嚷道：“嘿！這年頭，皇帝還真是不值錢！李自成剛在西安當了沒幾天皇帝，被清軍追得跟喪家之犬似的往西跑，這張屠夫也跟著湊熱鬧，在成都過起皇帝癮來了！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他那雙手沾滿百姓鮮血的德性，也配稱帝？”
陳大疤說著，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碗都跳了起來，茶水濺出些許。他本就是粗人，說話向來直來直去，對張獻忠那等嗜殺之人更是打心底裡厭惡。
劉文泰捻著頷下的山羊鬚，眉頭皺得緊緊的，臉上滿是憂色：“張獻忠這人生性殘暴，好殺成性，當年在鳳陽就把朱家皇陵給刨了，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巴蜀乃天府之國，土地肥沃，人口稠密，若真被他長期佔據，閉關自守，日後必成我黑石城的心腹大患。更重要的是，蜀地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一旦他在那邊站穩腳跟，再想進取，可就難了。”
韓衝站在沙盤旁，手指點在成都與湖廣交界的位置，沉聲道：“文泰先生所言極是。張獻忠麾下雖多是流寇，但勝在驍勇剽悍，人數也不少，估摸著得有二三十萬之眾。只是軍紀敗壞，燒殺擄掠成性，戰鬥力打折扣。但若是他東出三峽，進犯湖廣，那江南可就震動了，到時候南明自顧不暇，說不定還會把禍水引到我們這邊來，攪亂當前的局勢。”
凌風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接過老拐手裡的密報，快速掃了一遍，然後走到沙盤前，拿起代表張獻忠勢力的綠色小旗，穩穩地插在成都的位置，指尖在旗竿上輕輕敲了敲，緩緩道：“張獻忠稱帝，早就在意料之中。此人志大才疏，心胸狹隘，又殘忍好殺，絕非守成之主。他在成都稱帝，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是自絕於天下士民，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的目光轉向漢中方向，那裡插著代表李自成殘部的白旗，“李自成雖敗走陝西，主力損失慘重，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麾下還有李過、高一功等人撐著，手裡少說也有十幾萬兵馬。漢中與成都相鄰，李自成豈容臥榻之側有他人鼾睡？這西面，有的是戲看。”
凌風放下小旗，看向老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拐叔，讓我們在四川的暗樁都動起來，不必跟張獻忠硬碰硬，咱們現在犯不著為了他損耗實力。重點就做兩件事：第一，詳細蒐集他的兵力部署，尤其是東出三峽的通道、沿江的守軍佈防，還有他內部的派系劃分，哪些是心腹，哪些是被迫歸附的，有沒有矛盾衝突；第二，暗中接觸那些對張獻忠暴政不滿計程車紳、土司，還有他麾下那些良心未泯的將領，給他們遞個話，送點糧餉藥品，播撒點種子，告訴他們黑石城的新政，讓他們知道還有別的出路，待時而動。”
“老朽明白。”老拐點頭記下，枯黃的臉上露出一絲精明的笑意，“四川那邊的暗樁都是老手了，之前就已經摸清了不少情況，這次再加把勁，保證把張獻忠的老底都給扒出來。那些被他欺壓的人，早就憋著一股氣呢，咱們稍微推一把，保管能讓他後院起火。”
“另外，”凌風的目光從西面收回，轉向南方，落在南京的位置上，那裡插著南明的黃色小旗，“南京那邊，左夢庚潰敗之後，馬士英、阮大鋮那兩個奸賊，又在搞甚麼名堂？史可法先生近況如何？”
劉文泰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濃濃的鄙夷：“回城主，馬阮那兩個奸佞，見北面清軍暫時沒動靜，左逆也被咱們收拾了，愈發驕橫跋扈，根本沒把天下安危放在心上。近日他們以‘籌餉助剿’為名，在江南加徵‘練餉’、‘剿餉’，還有甚麼‘畝捐’、‘房捐’，花樣百出，橫徵暴斂，把江南百姓折騰得苦不堪言。蘇州、松江一帶，已經有百姓不堪重負，聚眾鬧事了，結果被他們派兵鎮壓，死傷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