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城的夏日潮熱難耐,知了聲嘶力竭地叫著,攪得人心頭髮慌。離扶桑重要的盂蘭盆節只剩不到十天,街面上已然透出過節前的忙碌氣氛。商鋪門口掛起了迎魂的燈籠骨架,町民們忙著採購瓜果香燭,小販吆喝著應季的楊饅頭和素面。然而,在這片看似祥和的市井喧囂之下,一股冰冷的暗流正在悄然湧動。
行轅書房內,冰塊在銅盆裡緩緩融化,帶來一絲涼意。凌風聽著老拐的低聲稟報,指尖在一張簡陋的草圖上來回摩挲。草圖是暗影的“深樁”冒死送出的,上面歪歪扭扭畫著紀伊深山一座破敗寺廟的佈局,以及幾條隱秘的小徑。
“快川這妖僧,倒是會找地方躲。”凌風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盂蘭盆節,萬鬼歸家,他倒是想趁著鬼門關大開,給我們送份‘大禮’。”草圖一角,標註著幾個模糊的符號,代表可能的攻擊目標——丙字號碼頭的新糧倉,以及位於城西、剛剛掛牌運作的“扶桑都護府新政推行總署”。
“根據深樁拼死傳出的零碎資訊,快川糾集的死士約在百人左右,多是根來寺的殘餘僧兵,對火器頗為精通。”老拐眉頭緊鎖,“他們計劃在盂蘭盆節正日,趁夜行動,分作三隊,一隊佯攻碼頭吸引守軍,主力則直撲新政署,縱火焚燬文書檔案,刺殺署內官員。還有一隊……目標不明,深樁未能探聽清楚。”
“目標不明?”凌風抬眼,“這才是最麻煩的。快川蟄伏三月,不可能只為了燒幾間屋子。他必然還有後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被烈日炙烤的庭院,“新政署是我們在扶桑推行法令的樞紐,檔案一失,各地政令必然混亂。碼頭糧倉更是命脈。至於那第三隊……會不會是衝著我來的?”
老拐神色一凜:“城主安危乃重中之重!是否加強行轅守備,或者……”
“不。”凌風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他若真衝我來,反倒是好事。就怕他玩陰的,動別的心思。”他沉吟片刻,問道:“盂蘭盆節那幾天,江戶城有哪些大型活動?除了傳統的祭祀和舞踴。”
老拐略一思索,回道:“按往年慣例,除了各家各戶祭祀先祖,町內會組織百鬼夜行巡遊,還有在隅田川放燈籠的習俗。屆時人潮洶湧,魚龍混雜,確是動手的良機。”
“百鬼夜行……放河燈……”凌風眼中精光一閃,“人越多,水越渾。快川若想製造大亂,這些地方最合適不過。尤其是放河燈,人群聚集在河邊,視線受阻,一旦出事,極易引發踩踏。”
他迅速做出決斷:“老拐,讓暗影盯死快川的所有據點,特別是物資調動和人員聚集的跡象。韓衝!”
一直如鐵塔般肅立在旁的韓衝踏前一步:“末將在!”
“城防明松暗緊。巡邏隊照舊,但暗中調整班次,在新政署、碼頭以及隅田川沿岸關鍵位置,增派三倍暗哨,全部配發強弩和響箭。從‘礪鋒’軍中挑選三百精銳,扮成販夫走卒、遊方僧侶,提前混入節日市井,聽暗影訊號行事。”
“遵命!”
“另外,”凌風看向老拐,“讓陳大疤的艦隊提前三天回泊江戶灣。不必遮掩,就說是例行休整補給。但命令他,盂蘭盆節期間,所有戰艦必須一級戰備,火炮裝填實彈,隨時準備封鎖灣口,攔截任何企圖從海上接應或逃離的船隻。”
“是!”老拐躬身領命,又道:“城主,是否要限制節日活動?或者取消百鬼夜行和放河燈?”
“不必。”凌風搖頭,“那樣反而打草驚蛇,也會引起百姓不滿。我們要讓快川覺得有機可乘,讓他自己跳出來。到時候,給他搭好的戲臺,看他能唱出甚麼么蛾子。”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安全措施要做足。以都護府名義釋出告示,提醒市民節日期間注意防火防盜,加派町役人在人群密集處疏導。再讓張文遠在新政署和碼頭周邊,以‘修繕道路’為名,設定一些路障和明暗哨卡,要做得自然。”
部署完畢,凌風走到巨大的江戶城防圖前,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圖紙,將那些隱藏在陰影裡的魑魅魍魎盡數揪出。他知道,這將是一場在萬眾矚目下的暗戰,既要確保百姓安全,又要將逆賊一網打盡,分寸把握至關重要。
接下來的幾天,江戶城表面一切如常,節日氣氛愈發濃厚。但暗地裡,一道道指令悄無聲息地傳達下去,一張無形的大網緩緩張開。韓衝親自檢查了各處的防禦佈置,對混入市井的“礪鋒”銳士再三叮囑;陳大疤的艦隊浩浩蕩蕩駛回江戶灣,水兵們忙著擦拭炮管,補充彈藥,濃重的戰備氣息讓偶爾靠近的漁船慌忙避讓;暗影的探子則像幽靈一樣穿梭在紀伊深山和江戶的大街小巷,緊盯著快川及其黨羽的一舉一動。
凌風也沒閒著,他特意在盂蘭盆節前三天,由張文遠陪同,高調視察了新政署,檢視了剛剛整理歸檔的各地田畝冊、稅籍文書,對署內官員勉勵有加。隨後,又去丙字號碼頭,觀看了新運到的糧食入庫過程,甚至還親手摸了摸飽滿的米粒。這些舉動,既是穩定人心,也未嘗不是給暗處的敵人釋放訊號——重要的目標就在這裡,有膽就來試試。
視察途中,凌風看似隨意地問張文遠:“文遠,若是讓你來選,盂蘭盆節晚上,是去看百鬼夜行,還是去隅田川放燈?”
張文遠微微一怔,謹慎答道:“屬下……覺得放河燈更為雅緻,也寓意吉祥。”
凌風笑了笑,未置可否,目光卻投向隅田川的方向,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紀伊深山,那座名為“枯禪寺”的破廟裡,快川和尚看著面前幾十個眼神狂熱的僧兵和浪人,乾瘦的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他手中捏著一枚從江戶送出的最新情報,上面簡略寫著凌風視察新政署和碼頭的行程。
“佛祖保佑,天賜良機!”快川聲音沙啞,“凌風小兒狂妄自大,竟敢在節前巡視要害之地,分明是沒把我們放在眼裡!也好,就讓他嚐嚐,甚麼叫樂極生悲!”他展開一張手繪的江戶城簡圖,指著幾個點,“盂蘭盆夜,聽我號令!第一隊,按計劃強攻碼頭糧倉,動靜鬧得越大越好!第二隊,隨我直撲新政署,燒光那些該死的文書,砍下幾個狗官的腦袋!至於第三隊……”他眼中閃過惡毒的光芒,“你們混入放河燈的人群,在隅田川上游,靠近水文觀測亭的地方,把我準備好的‘禮物’放入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