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凌風擺了擺手，神色淡然，“大典之上，自有分曉。跳得最歡的，未必能笑到最後；而那些首鼠兩端者，屆時自會明白該投向哪邊。對了，九州與四國方面，情形如何？”
“九州已基本平定，島津、大村、有馬等主要家族代表均已啟程前來，態度恭順。四國方面，土佐的長宗我部家、伊予的河野家等主要勢力，亦已上表稱臣，遣使在途。唯獨……土佐東部，自稱‘一條氏’後裔、佔據幡多郡一帶的一條家，至今尚無明確回應，亦未派遣使團。”
“一條家？”凌風眉頭微蹙，“那個僻處四國山隅、夜郎自大，僅憑些許祖上虛名便僭稱‘土佐守護’的小土豪？他哪來的底氣，敢逆勢而為？”
“據暗影密報，”老拐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凝重，“一條家近期與紀伊（和歌山）根來寺那些桀驁不馴、擅長鐵炮的僧兵，以及雜賀地區以傭兵為業的鈴木黨人，往來頗為密切。更有跡象表明，他們可能透過隱秘海路，與……堺港那些財力雄厚、甚至擁有私人武裝、向來不服王化的豪商巨賈有所接觸。”
“堺港？”凌風眼神驟然一凝。堺港作為此時扶桑最大的自由商港，商人自治勢力盤根錯節，甚至一度擁有抗衡幕府的實力，其動向向來敏感。“看來，是有些人不甘心失去往日的特權與獨立地位，欲圖抱團取暖，甚至……想趁此新舊交替之際，渾水摸魚，給我等製造些麻煩。”
“城主所慮，正是關鍵。”老拐道，“暗影已加派人手，全力探查其具體圖謀，然對方行事詭秘，目前尚未掌握確鑿證據。”
“無確鑿證據，便製造‘合理’的疑點。”凌風語氣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令暗影設法，或是在一條家可能派出的、姍姍來遲的使團行李中，‘意外’發現一些與我軍‘遺失’的某些非核心軍械圖樣碎片相似之物；或是在堺港商人聚集區，‘偶然’截獲一些語焉不詳、但提及‘大典’、‘製造事端’、‘趁亂牟利’等字眼的殘破密信。無需坐實其罪，只需將懷疑的種子，巧妙地播撒出去即可。大典在即，絕不能容許任何意外發生，必須先發制人。”
“老朽明白。”老拐躬身，“此事定會辦得隱秘周全，不著痕跡。”
接下來的數日，江戶城彷彿一個巨大的政治漩渦，強大的向心力將扶桑各地形形色色的勢力代表不斷捲入。碼頭上，懸掛著各式各樣家紋旗幟的船隻頻繁靠離，衣著各異、口音繁雜的使團成員，在黑石城禮賓人員的引導下，入住到早已準備妥當的館舍驛棧。街市之間，隨處可見身著不同樣式鎧甲或禮服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緊張、期待、揣測與不安的複雜氣息。既有對新朝權威的敬畏，也有對自身前途的憂慮，更有暗中觀察、伺機而動的算計。
毛利家的使團無疑是最引人注目的。陣容龐大齊整，少主毛利隆元舉止沉穩有度，應對禮節一絲不苟，所獻貢禮之豐厚珍奇，令人側目，立刻成為了各方勢力矚目的焦點與私下議論的中心。相比之下，伊達家的代表中野宗時則顯得謹慎持重，甚至有些拘謹沉默，與其他使團的交流甚少，彷彿帶著一層無形的隔膜。而那些中小家族的代表，則忙於四處拜會，打探訊息，試圖在這即將重新洗牌的政治棋局中，為自家謀得儘可能有利的位置。
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洶湧。關於黑石城將如何最終處置各地大名、是實行分封還是直接郡縣制的流言悄然傳播；關於此次貢禮厚薄將直接決定未來封地大小與權勢的猜測不脛而走；甚至有小道訊息繪聲繪色地描述，黑石城有意借大典之機，徹底廢除所有武士特權，引得不少中下層武士人心惶惶。
老拐與韓衝緊密配合，依據凌風的戰略意圖，巧妙地利用這些流言與各使團不同的心理狀態，展開了一系列精準而隱秘的操作。對姿態恭順的毛利家，極盡優渥禮遇，安排隆元參觀了黑石軍精銳的操演，甚至有限度地展示了部分軍工設施的強大，既示以信任，更顯肌肉，令其深刻認識到雙方實力的懸殊；對態度曖昧的伊達家，則採取若即若離的策略，偶爾透過“不經意”的交談，透露一些關於開發陸奧地區豐富礦產、森林資源的“宏大規劃”，施加無形的經濟與戰略壓力；對那些搖擺不定的中小勢力，則透過已歸順的舊吏“私下”透露風聲，暗示大典後將依據“忠誠度”與“貢獻值”重新劃定勢力範圍，促使他們競相準備更豐厚的“心意”，內部競爭，分化瓦解。
與此同時，陳大疤的艦隊加強了對關鍵水道的監控與巡邏，幾次“恰巧”與一些形跡可疑、試圖靠近窺探的商船或小早船“遭遇”，鉅艦的巍峨身影與黑洞洞的炮口，無疑是最有效的威懾。韓衝的陸軍則以“確保大典絕對安全”為名，在江戶城外進行了數次頗具規模的實戰演習，隆隆的炮聲與森嚴的軍陣，讓所有有幸“觀摩”的使團成員，都切身感受到了黑石城不可挑戰的絕對武力。
四月十四日，大典前夜。一條家的使團終於姍姍來遲，規模不大，僅十餘人，所攜貢禮亦顯得寒酸簡陋，與周遭氛圍格格不入。使團首領一條房通，是個面色蒼白、眼神遊移不定的年輕人，舉止間帶著一股沒落貴族特有的、既傲慢又心虛的氣質。幾乎就在一條家使團入住指定館驛的同時，暗影送來了最緊急的密報：在一條房通下榻的客棧周圍，發現了其隨行人員與身份可疑、疑似堺港商人者秘密接頭的痕跡；並且，成功截獲了一條用特殊密碼書寫、經過艱難破譯後僅得殘文的短訊，其中提到了“明日典儀”、“製造混亂”、“趁勢而起”等危險字眼。
書房內，燭火搖曳。凌風靜靜聽著老拐的彙報，韓衝侍立一旁，手已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面色凝重。
“城主，情勢危急，是否……先行將一條房通及其隨員秘密控制起來？以防其在大典之上發難，釀成大禍？”韓衝沉聲建議，眼中殺機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