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氣氛瞬間凝固。陳大疤獨眼圓睜，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孫墨匠也倒吸一口涼氣，那“迅雷”火銃可是格物局最新的研究成果，若被羅剎人得去仿製，後果不堪設想。
凌風眼神驟然銳利如刀，但臉上卻未見絲毫慌亂。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有立刻下達增兵救援的命令，而是轉身，快步走向船廠一角新設的、戒備森嚴的沙盤作戰室。老拐、陳大疤和暗影統領聞訊後，已迅速在此等候。巨大的沙盤上，北境的山川河流、南方的海島航線纖毫畢現，敵我態勢用小旗清晰標註。
凌風執起一根細長的指揮竿，精準地點在沙盤上羅剎人新近在黑龍江口建立的堅固據點“鷹嘴砦”上，聲音沉穩地分析道：“哈巴洛夫此舉，是典型的試探兼挑釁。他深知我軍主力正在換裝新艦，陸上力量相對空虛，想借此機會逼我們分兵北顧，打亂我們的整體部署，甚至可能想圍點打援。” 竿尖隨即劃出一道弧線，指向遙遠的南海，“而西班牙人上月在新加坡港增泊戰艦，其駐馬尼拉總督與葡萄牙人的矛盾日益公開化，此時增兵，顯然是想趁我們可能被北方牽制之際，伺機掐斷我們的南洋商路，甚至威脅我們的遠洋航行安全。這兩股勢力，一北一南，看似無關，實則形成了某種戰略上的遙相呼應。”
“奶奶的！這幫狼崽子，兩頭都想咬俺們一口！”陳大疤氣得一拳砸在沙盤邊緣，木屑紛飛，“城主，給俺四艘最新下水的戰艦，俺立刻帶著南下，先敲掉西班牙人那幾艘增援的夾板船，斷了他們趁火打劫的念想！”
“不可！”老拐立刻出聲反對，他捻著山羊鬍，眉頭緊鎖，“疤將軍，此時萬萬不可輕易分兵！這正是敵人希望看到的局面。一旦我們主力南下，北境空虛，羅剎騎兵必會長驅直入，北通河互市點乃至更南邊的屯墾區都將危在旦夕。而西班牙人見我們主力出動，也可能改變策略，不是硬碰硬，而是利用其艦船數量優勢進行騷擾、牽制，讓我軍疲於奔命。屆時我們兩頭難以兼顧，極易陷入被動。”
凌風讚許地看了老拐一眼，接過話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冽而睿智的光芒：“老拐叔所言極是。羅剎人要的是北境貿易主導權和土地，西班牙人圖的是南洋航線壟斷和商業利益。訴求不同，並非鐵板一塊。我們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來個將計就計，讓他們互相猜忌，自顧不暇。” 他壓低聲音，對幾人面授機宜：
“疤叔，你明日就率領已完成海試的‘定遠’、‘鎮遠’兩艦，再配上兩艘‘揚威’級快船，大張旗鼓地拔錨起航，做出北上巡防的態勢。航線要特意貼著羅剎人經常活動的黑龍江口外海走一遭，炮衣不必全部遮蓋，可以半遮半露，讓他們遠遠就能看到我們側舷那密密麻麻的炮口！但要記住，除非遭到直接攻擊，否則絕不開火，只是威懾性巡航。”
陳大疤有些不解：“城主，這……這不更讓羅剎人警覺，加強防備嗎？”
“要的就是他們警覺！”凌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讓他們看清楚，我們的戰艦不僅能下海，炮火更能覆蓋他們的江口據點！同時，”他取出一枚特製的信鴿銅管，遞給暗影統領，“讓我們潛伏在兀朮部舊地、以及親近羅剎的部落中的暗線，巧妙散播訊息，就說黑石城已與白羊部達成密約，願以十門最新式火炮和五百支火銃，換取白羊部五百匹優質戰馬，雙方攜手共抗羅剎壓迫。訊息務必要‘偶然’且‘可靠’地傳到哈巴洛夫耳中。”
他又看向老拐，繼續部署：“外交方面，老拐叔，你以‘黑石城總商行’的名義，準備一份厚禮——二十箱頂級景德鎮釉下彩瓷，再加五百斤上等西湖龍井，派可靠的船隊送往馬尼拉西班牙總督府。附上我親筆簽名的信件，措辭要客氣，感謝西班牙艦隊近期‘維護南洋航線安寧’，並‘無意中’提及我們與葡萄牙王國的香料貿易談判進展順利，有望將每年的採購量提升三成，希望各方都能遵循公平貿易原則。”
此計可謂一石二鳥，既狠辣又精準。羅剎人得知黑石城可能大規模武裝其宿敵白羊部，必然如鯁在喉，哈巴洛夫定會優先調集兵力，全力清剿白羊部，以絕後患，短期內再無暇也無力大規模騷擾互市點，甚至可能因兵力抽調而導致其他據點空虛。而西班牙總督收到厚禮和“暗示”，首要考慮的不再是軍事冒險，而是如何阻止黑石城與他的商業競爭對手葡萄牙加深合作，保住自己的貿易份額，很可能會暫緩軍事挑釁，轉而尋求外交接觸或談判，以確保自身利益。
十日後，兩份捷報先後傳回黑石城。
北境方面，哈巴洛夫果然中計。他得知“密約”訊息後，暴跳如雷，認定白羊部已徹底倒向黑石城，成為心腹大患。他不顧冬季用兵的風險，親率主力騎兵長途奔襲，意圖一舉殲滅白羊部。然而，韓衝早已根據凌風的預判，提前率領精銳騎兵營秘密北上，與熟悉地形的白羊部勇士設下埋伏。在茫茫雪原之上，羅剎騎兵一頭撞進了包圍圈，遭到箭雨和少量“迅雷”火銃的迎頭痛擊，傷亡慘重，哈巴洛夫本人也險些被俘，最後只帶著殘兵敗將狼狽逃回“鷹嘴砦”，整個冬季都無力再發動大規模襲擊。北通河互市點的危機就此解除，黑石城在北境諸部落中的威望更是空前高漲。
南方海疆，西班牙特使乘坐的快船抵達黑石城港口，態度出乎意料地謙和。特使不僅對凌風的“慷慨贈禮”表示感謝，還帶來了西班牙總督的親筆信，信中一改往日的傲慢語氣，提出希望用古巴出產的優質甘蔗種和部分美洲作物種子，交換黑石城的琉璃燒製技術和部分醫藥成果，並提議建立更穩定的貿易關係，共同維護南洋航線的“安全與繁榮”。顯然，凌風丟擲的“葡萄牙牌”起到了關鍵作用，西班牙人暫時收起了爪牙，選擇了合作而非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