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誠懇，條理清晰地說道：“其一，關於市稅、匠稅。黑石城地處邊陲，商貿多為與西荒部落易貨，換取糧秣藥材以充軍需，實為維繫守城將士生計之無奈之舉，交易零星，且多非金銀，如何‘按值抽五’？匠作工坊，所產多為軍械城防之物，旨在保境安民，若課以重稅，恐影響防務，若朝廷能足額撥付軍械，黑石城即刻可停辦匠坊。”
“其二，關於礦稅。黑石城並無礦山，與西荒所換礦石，皆用於打造守城器械，若有剩餘，亦儲存備用，並未外售牟利，何來‘開採所得’？若此亦需徵稅，豈非斷了守城利器之來源？”
“其三，關於牧稅。牧場牛羊，多為此次繳獲之戰利品，且大部分已按功賞賜將士、分與百姓，實為彌補此前戰損、維繫軍民生存之需，並非商賈囤積。若按頭徵稅，數萬頭牲畜，稅額巨大，如今城庫空虛，將士賞賜尚未完全兌現，實在無力承擔。可否請郡守府體諒，暫緩徵收，或酌減稅額？”
“其四，關於新增人口賦稅。俘獲之北涼人口，乃為奴役，充作苦力，並無產業，何來餘錢納賦？若強徵，恐生變亂，不利安定。”
凌風一番話，不卑不亢，既表明了遵從的態度，又詳細陳述了黑石城的實際困難，將新政與邊城防務、軍民生存的尖銳矛盾擺在檯面上，合情合理，讓人難以反駁。尤其最後點出“奴役俘虜無錢納賦”，更是隱隱帶著一絲反諷——難道郡守府指望靠壓榨俘虜來收稅嗎？
孫主事和那書辦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們本以為憑著新政大義，可以輕鬆拿捏黑石城，沒想到凌風如此滑不溜手，句句在理，字字誅心。
良久，那冷麵書辦才幹咳一聲，硬著頭皮道：“凌大人所言，雖有道理，但新政乃朝廷法令，郡守府亦是為執行上意……具體細則，或可再議。然，章程既下，總需有所表示，否則下官等難以覆命。”
凌風見對方口氣軟化，便順勢道：“這個自然。黑石城雖艱困，但對朝廷和郡守之命，絕無二心。這樣吧，”他轉向老拐，“老拐叔，核算一下，我城如今能勉強拿出的現錢和等價物資，按最低標準，象徵性地繳納部分市稅、匠稅，以示遵從。至於牧稅、礦稅等，確無力承擔，還請使者回稟郡守，陳明黑石城實際困難，懇請豁免或延緩。”
老拐心領神會，連忙應下：“是，老漢這就去核算，定讓兩位大人滿意而歸。”
最終，孫主事和書辦帶著一份遠遠低於預期、但勉強可以交差的“稅款”和凌風那封措辭恭謹、卻暗藏機鋒的呈文，悻悻而去。他們知道，這次想借新政狠狠敲黑石城一筆竹槓的計劃，算是落空了。
送走瘟神，陳大疤長舒一口氣：“風哥兒，還是你厲害！幾句話就把他們打發了！”
凌風卻並無喜色，目光深邃：“韓文遠此舉，是試探，也是步步緊逼。新政只是個開始，後續必然還有手段。我們不能總是被動應付。”
他沉吟片刻，對老拐低聲道：“香露樣品和琉璃瓶準備得如何了？要加快進度。我們需要一條不受制於人的財路。另外，讓暗影加緊對雲州官場的滲透，我要知道韓文遠下一步的動向，以及……朝廷對北疆的真實態度。”
雲州方面的壓力，如同懸頂之劍，促使凌風更加堅定了開闢獨立財源、掌握自身命運的決心。暗香浮動之下，暗流愈發洶湧。
雲州稅吏帶來的風波，雖被凌風巧妙化解，卻如同一記警鐘，敲醒了黑石城上下。依賴外部供給和認可終究受制於人，尤其是財政命脈，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凌風開闢新財源的決心更加迫切，而凌慧等人研製香露的進展，也適時地帶來了好訊息。
經過數月反覆試驗、失敗、調整，凌慧帶領的“制香小組”終於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她們發現，採用銅壺竹管蒸餾法，選取清晨帶露採摘的、將開未開的玫瑰花瓣，控制恰好的火候和冷凝速度，能得到一種色澤近乎無色透明、香氣卻極其馥郁純正、且留香持久的液體。這種被凌風命名為“玫瑰清露”的產物，遠遠超越了尋常的桂花油或香粉，其純淨的香氣和晶瑩的質感，令人驚歎。
與此同時，周耐火那邊的琉璃瓶也取得了進展。經過無數次失敗和總結經驗，老師傅帶著徒弟們終於能比較穩定地燒製出一種約一指高、瓶壁薄而均勻、透明度頗高、瓶身線條流暢、配以打磨光滑的小小木塞或琉璃塞的精緻小瓶。雖然成品率依舊不高，且每批顏色略有差異（有無色、淡綠、淡紫等），但已初具精品雛形。
這一日，凌風被凌慧請到院中。桌上擺著幾個小巧的琉璃瓶，裡面裝著清澈的液體，在陽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澤。凌慧小心翼翼地開啟一瓶，一股清新而濃郁、帶著絲絲甜意的玫瑰香氣瞬間瀰漫開來，沁人心脾。
“風哥兒，你聞聞看，這是最新一批蒸餾出來的，味道比之前的都正！”凌慧眼中滿是興奮和成就感。
凌萍也拿起一個淡綠色的小瓶：“周師傅送來的瓶子也越做越好了，你看這顏色，配這香露，多好看！”
凌風接過，仔細嗅聞，又對著光觀察液體的澄澈度，眼中露出讚賞之色：“好！大姐，你們辛苦了！這香露的品質，遠超我的預期。”他又拿起琉璃瓶端詳，“周師傅那邊也進步神速。兩者相配，相得益彰。”
他當即下令，將這批最好的香露和配套的琉璃瓶嚴格封裝，選出十套作為樣品。隨後，他召來了老拐和暗影指揮官。
“老拐叔，你立刻透過我們最可靠的秘密商路，將這十套香露樣品，送往雲州郡城，交給我們安插在那裡的‘錦榮綢緞莊’的掌櫃。”凌風吩咐道，“讓他不必聲張，只需找機會，將這香露‘不經意間’展示給郡守府幾位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或者與京城有來往的大商賈家眷。只說是南邊來的稀罕物，探探她們的口風和願意出的價錢。”
老拐眼睛一亮：“風哥兒是想投石問路？看看這香露在富貴人家的價值？”
“不錯。”凌風點頭，“記住，只展示，暫不售賣。我們要知道，這東西到底能值多少錢，哪些人最喜歡。”
“明白！老漢親自挑選穩妥的人去辦！”老拐連忙應下。
“另外，”凌風看向暗影指揮官，“讓我們在雲州的人，密切關注此事後續的反應，尤其是那些貴婦圈裡的議論。同時，設法打聽一下，京城或江南等地，最近可有甚麼重要的節慶、宴會，或者……有無哪位得寵的妃嬪、公主即將過壽辰。”
暗影指揮官冷然領命：“是！”
安排妥當後，凌風對凌慧道：“大姐，樣品既已送出，你們這邊可以暫緩大批次製作，但要總結出最穩定的配方和工藝流程。同時，可以開始嘗試用茉莉、桂花、蘭花等其他花卉製作清露，看看效果如何。所需物料，儘管找老拐叔。”
凌慧興奮地點頭，帶著妹妹們又投入了新的試驗中。
數日後，十套精心包裝的香露樣品，隨著一支偽裝成運送皮貨的小型商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黑石城，向南而去。
等待訊息的日子略顯漫長。黑石城依舊平靜，練兵、農耕、匠造一切如常。但凌風心中清楚，那十套小小的香露，或許正悄然在雲州乃至更遠的地方，激起意想不到的漣漪。
約莫半月後，暗影透過秘密渠道傳回了訊息。訊息很短，卻讓凌風精神一振。
“雲州郡守夫人偶得‘玫瑰清露’，愛不釋手，於賞花宴上使用，香氣驚動四座，引眾夫人追問來源。有江南豪商之女願出價百兩白銀求購一瓶未果。京城安插眼線報，貴妃娘娘下月壽辰，各方正在蒐羅新奇貢品。”
老拐看到訊息，激動得手都有些抖：“百兩白銀……一瓶？我的天！這……這比同等重量的金子還貴啊！風哥兒，咱們這香露，成了！真成了！”
凌風眼中也閃過銳利的光芒。百兩白銀一瓶，這還只是在雲州試探的價格，若真能作為貢品送入京城，其價值將不可估量！這條財路，遠比預想的更加廣闊！
“傳令！”凌風當即下令，“讓我大姐凌慧那邊，立即開始小批次精製玫瑰清露，務必保證品質！周耐火工坊，全力燒製配套琉璃瓶，不計成本，力求精美！老拐叔，你親自挑選絕對可靠、心思靈巧之人，組建‘香露坊’，負責原料採集、清洗、蒸餾、灌裝、封裝全過程，務必保密！地點就設在凌慧院子附近，加派暗哨守衛！”
一條凝聚著智慧與巧思、潛在利潤驚人的新財源，終於從構想走向現實。黑石城在武力與農業之外，又悄然點亮了一棵搖錢樹。這暗香，不僅浮動於黑石城的角落，更將隨著商路，飄向遙遠的繁華之地，為這座邊城帶來意想不到的機遇與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