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後的第三天,趙部長的小舅子,城東開發區土地儲備中心主任孫建國,被市紀委帶走協助調查。
訊息傳來時正是午休時間,市委大院沒甚麼人走動,但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一個小時就傳遍了整棟樓。
趙部長當時在辦公室看檔案,秘書推門進來,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他放下檔案,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
“紀委那邊,誰籤的字?”
“周書記。”
趙部長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很久。“知道了。”秘書沒有走,站在原地等著。趙部長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讓秘書後背一涼。“還有事?”“沒,沒了。”秘書退出去,門輕輕關上。
趙部長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老周,是我。”
“趙部長,有事?”
“建國的事,你怎麼不提前跟我打個招呼?”
電話那頭,周書記沉默了兩秒。“趙部長,紀委辦案,有紀委的程式。孫建國是協助調查,不是被立案。你不用擔心。”趙部長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周書記,我們共事這麼多年,你跟我講程式?”周書記沒有接話。趙部長等了幾秒,把電話掛了。
他把話筒擱在座機上,那隻手還搭在那裡,沒有收回來。
辦公室裡很安靜,窗外有人走過,腳步聲篤篤篤。他盯著桌上那份攤開的檔案,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調他來河陽是他自己爭取的,說基層鍛鍊對幹部成長有好處,現在好處沒看見,刀子先架在了脖子上。
陸鳴兮下午去了趟紀委。周書記在辦公室等他,茶几上擺著兩杯茶,一杯已經喝了一半,另一杯還冒著熱氣。陸鳴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龍井,今年新茶,湯色嫩綠。
“孫建國開口了?”他問。
“還沒。但快了。”周書記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材料,遞過來。
“這是從他辦公室搜出來的。開發區的土地出讓記錄,有三塊地的價格明顯低於市場價。每一塊都有趙部長的批示。”陸鳴兮接過材料,一頁一頁翻看,批註密密麻麻,數字觸目驚心。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
“這些批示,能釘死他嗎?”
“能。但得看他怎麼辯解。如果他說只是正常審批程式,沒有收受好處,那就還得找其他證據。”周書記頓了頓,“陸書記,趙部長在河陽這麼多年,根基很深。動他,等於動了他背後那張網。”
陸鳴兮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苦味更重,回甘更淡。“網再大,也得收。”
趙部長這一天都沒有離開辦公室。午飯是秘書從食堂打來的,放在桌上,他一口沒動。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他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王景行打來的。
“趙部長,聽說你那邊有點麻煩?”
趙部長握著手機,站到窗前。“王總的訊息很靈通。”
“這個圈子,哪有不透風的牆。”王景行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趙部長,我認識幾個朋友,在省城,可以幫你遞遞話。不過,你也知道,遞話這種事,不能白遞。”趙部長看著窗外的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王總想要甚麼?”“沒甚麼。交個朋友。”
趙部長沉默了。他知道這個“朋友”的價碼不低,但眼下他沒有更好的選擇。“好。交個朋友。”
柳如煙畫廊的展覽在下週六開幕。策展人是陳知非介紹的,姓顧,四十出頭,在京城藝術圈很有名氣。他來看過兩次場地,跟柳如煙聊了幾次,定下了展覽主題,“靜水深流”。
柳如煙很喜歡這四個字,安靜,有力,不張揚,像她想表達的一切。她把展覽的邀請函寄了出去,名單上有陸鳴兮、蕭正峰、周晚棠、祁幼楚、沈知意,還有幾個港城的舊友。
陳知非打電話來問需不需要幫忙,柳如煙說不用,他沉默了一下,又說“那到時候我去捧場”。她沒有拒絕。
陸鳴兮晚上回到家,柳如煙正在廚房熬湯。排骨燉蓮藕,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整個客廳都是。他換了鞋走進去,站在她身後,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今天紀委把孫建國帶走了。”
她切蔥的手停了一下。“趙部長的小舅子?”
“嗯。”
“他會不會咬出趙部長?”
“會。遲早的事。”他頓了頓。“如煙,如果有一天趙部長倒了,河陽的官場會震一震。到時候,可能會有很多人來找你。”
她把蔥段放進碗裡,轉過身看著他。“我不見。”
“有些人你不見,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她看著他的眼睛,廚房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那你教我。怎麼見,怎麼說話,怎麼讓他們知難而退。”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不需要我教。你比他們會。”
陸鳴兮洗完澡出來,柳如煙靠在床頭看書。檯燈的光照著她的側臉,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像一隻蝴蝶收攏翅膀。他走過去掀開被子躺下,伸出手攬住她的腰。她合上書放在床頭櫃上,關了檯燈。
黑暗中她靠過來,頭髮蹭著他的脖頸,癢癢的。她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梔子花,淡淡的。
“鳴兮,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河陽了,我們去哪兒?”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兒,我們都在一起。”
她沒有說話,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透過窗簾,在房間裡投下一片模糊的白。他聽著她的呼吸漸漸變長,漸漸變輕,她睡著了。
他沒有睡。京城那盤棋下到中盤,趙部長這顆子該動了。動了,會牽出一串人。
那些人背後站著誰,他清楚。但清楚歸清楚,動還是要動。這個圈子裡,有時候不是你要打誰,是規則逼著你打。你不打,別人就打你。陸鳴兮不想捱打,只能先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