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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第71章 等樹枝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2026-05-24 作者:來振旭

常委會散後不到兩個小時,訊息就傳到了省城。

王景行在電話裡聽完趙部長的彙報,沉默了幾秒,只說了句“知道了”,便把電話掛了。

趙部長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裡,聽筒裡傳來忙音,他慢慢放下手臂。窗外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他在這棟樓裡坐了十一年,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被人當眾剝皮。

當天晚上,趙部長約老周在城郊一傢俬人會所見面。老周到的時候,趙部長已經喝了半壺茶。

“老趙,你約我出來,是為了會上那件事?”

趙部長給他倒了杯茶。“周書記,陸鳴兮今天在會上點我的名,你也看見了。他這是要動我。”老周端起茶杯沒喝。“你多慮了。陸書記那個人,說話是直,但對事不對人。”

“對事不對人?”趙部長放下茶壺,看著老周。“你是紀委書記,那些舉報信到你手裡多久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他今天在會上說的那些話,哪一句不是提前準備好的?他早就想動我了,只是借今天這個機會把刀亮出來。”

老周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梗。他跟老趙共事多年,知道這個人謹慎了大半輩子,但謹慎不等於乾淨。

那些舉報信他壓了很久,不是想保老趙,是時機不到。今天陸鳴兮在會上的那番話,是訊號。告訴他——刀可以出了。

“老趙,你要是心裡沒鬼,怕甚麼?”

趙部長的臉白了。“老周,你這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喝茶。”

那天夜裡陸鳴兮沒有加班。柳如煙在畫廊等到天黑,見他車拐進巷口,關了燈鎖了門,兩人去超市買菜,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慢慢走。柳如煙挑了一把芹菜,幾根胡蘿蔔,又拿了一塊裡脊肉。陸鳴兮在後面推著車,手裡拿著一盒草莓,翻過來看了看價籤,放回去了。

“想吃就買。”她回頭看了一眼。

“太貴了。等降價再說。”

她拿過來放進車裡。“不貴。我請你。”

回到家,柳如煙繫上圍裙,在廚房裡忙活。陸鳴兮站在門口幫她剝蒜,蒜皮粘在手指上,吹不掉。她切菜的刀聲很勻,一下一下,像鐘擺。

“鳴兮,今天會開得怎麼樣?”

“還行。”

“你每次說還行的時候,都是在想事情。”她把芹菜倒進鍋裡,滋啦一聲,油煙冒起來。“不想說就不說。吃飯的時候別想工作。”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翻鍋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才是一天裡最好的時候。那些會議、那些博弈、那些藏在暗處的刀,都關在門外。門裡只有油煙味和她圍裙繫帶上打的那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柳如煙把菜盛出來,端到餐桌上。三個菜,一碗湯,兩碗米飯。他吃得很慢,她也是。吃到一半,她的手機亮了。陳知非的訊息,只有一行字:“畫廊下週的展覽,策展人我已經安排好了。你不用擔心,人很靠譜,不會給你添麻煩。”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吃飯。

“誰的訊息?”

“陳知非。說策展人的事。”

陸鳴兮夾菜的手沒停。“他倒是上心。”

“他是投資人。上心是應該的。”

他沒有再接話,夾了一筷子芹菜放進嘴裡嚼著。柳如煙放下筷子,看著他的眼睛。“鳴兮,你不高興了?”

“沒有。”

“你騙人。你每次不高興的時候,都只吃面前的菜。你面前的菜心已經吃完了,你還在夾。”她頓了頓。“陳知非的事,我會處理。你不用操心。”

他抬起頭看著她。“我沒有操心。我是怕你為難。”

“我不為難。我知道我在做甚麼,也知道誰對我好,誰對我另有所圖。”她重新拿起筷子。“吃飯吧,菜涼了。”

陸鳴兮面前的菜心確實吃完了。他伸筷子夾了一塊裡脊肉,嚼了兩下,嚥下去了。她知道他在想甚麼,他也知道她知道。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

祁幼楚這周加了三天的班。錢程遠的案子進入關鍵階段,新發現的材料越來越多,每一條線都指向省城那幾家能源公司的利益輸送。她在專案組辦公室整理卷宗,手裡握著一份剛解密的銀行流水,涉及河陽開發區專案的資金往來裡,有一筆錢轉入了趙部長小舅子的公司賬戶。她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拿起電話撥了陸鳴兮的號碼,響了兩聲又結束通話了。

這種時候給他打電話,不好。不是不方便,是立場不對。她在中紀委,他在河陽。她手頭材料一遞,他那邊就是一場地震。但她遞了,別人怎麼看她?說祁同偉的女兒為了陸鳴兮,連原則都不顧了?

她把手機放下,把那份流水單獨抽出來,放進另一個檔案袋,封好,在封面寫下了三個字——“待核實”。

沈知意這段時間安靜得不正常。不主動約陸鳴兮,不發朋友圈,不在任何飯局上出現。她在家看書,在院子裡澆花,陪母親逛街。沈萬鈞看著女兒這副模樣,終於忍不住在晚飯桌上問了一句。

“知意,你最近怎麼不出門了?”

“不想出門。”

“是不想出門,還是不想見那個人?”

沈知意放下筷子,看著父親。“爸,你說的是哪個?”

“你知道我說的是哪個。”沈萬鈞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她碗裡。“陸鳴兮現在不是一個人。他身邊有柳如煙,你湊上去,別人怎麼看你?”

沈知意低下頭。“我沒湊。”

“沒湊就好。沈家的女兒,不缺那口氣。”沈萬鈞頓了頓。“但你要是真放不下,爸替你去說。”

沈知意抬起頭看著父親鬢邊的白髮,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不用。我的事,我自己處理。”

週末,陸鳴兮帶柳如煙去了一趟西山。不是去老宅,是去看那棵銀杏樹。

陸則川早年置下的那處院子,銀杏樹還在,樹幹又粗了一圈。葉子還沒黃,綠得發亮,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柳如煙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樹冠,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這棵樹,種了多少年了?”她問。

“我爸說,是爺爺當年種的。快六十年了。”

她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很糙,硌手。“六十年,它一直站在這兒。”

“嗯。不管外面怎麼變,它都在這兒。”

她轉過頭看著他。“你爸當初買這個院子,是不是就為了這棵樹?”

“也許吧。他沒說。”他看著她被陽光鍍了一層金色的臉。“如煙,你喜歡這兒嗎?”

她看著那棵銀杏樹,看著院子裡的青磚地,看著遠處西山的輪廓。“喜歡。”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沒有躲,反過手握緊他。兩個人站在樹下,誰都沒有說話。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柏的氣味。

“鳴兮,我們以後也種一棵樹吧。不用這麼大,慢慢長。”

“好。種在我們自己院子裡。”

她沒有問他“我們自己院子”在哪裡,也沒問甚麼時候。那些話不需要問。他說了,她信。就夠了。京城很大,大到能裝下所有人的野心和算計;

京城也很小,小到一棵銀杏樹站了六十年,每一片葉子落下來都有人接著。陸鳴兮和柳如煙站在樹下,等著葉子變黃。而那些站在遠處的人,也在等。

等葉子落盡,等冬天的第一場雪,等樹枝光禿禿地伸向天空,等著看誰先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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