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陽的事,結束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郭啟年在東南亞某國落網時,身邊只帶了一個行李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兩本假護照。
他供述的資金鍊,一筆一筆,全都能跟姓吳的賬冊對上。錢程遠在省紀委常委會上被帶走,臉色灰白,沒掙扎,沒喊冤,只問了一句“誰遞的材料”。沒人回答他。
趙懷遠在電話裡跟陸鳴兮說了一句話:
“你回來吧。京城有人要見你。”陸鳴兮沒有問是誰。掛了電話,站在招待所窗前,沱水在遠處靜靜地流,柳樹垂下來的枝條拂著水面。他站了很久,柳如煙從背後走過來,手搭在他肩上。
“要走了?”
“嗯。”
她沒問去哪兒。在京城那段日子,她每天從酒店窗戶望出去,看見的都是長安街無盡的車流。她知道自己早晚要回去。
唐映在信訪辦接的最後一個案子,是一個孤寡老人的低保申請。她陪著老人跑完了所有流程,拿到批覆的那天,老人握著她的手說“姑娘,你是個好人”。她沒忍住,哭了。
林恬在宣傳部改完了最後一篇稿子,標題叫《河陽,再見》。江北和許諾拿到了省城一家國企的錄用通知,兩個人商量著一起去。許知遠在飯桌上說了一句“你們倆,好好幹”。江北端起酒杯敬他,許諾也端起來,三個人碰了一杯。沈沁決定考研,目標中國社科院。
韓兵被省公安廳借調,參與郭啟年案的後續偵辦。臨走那天到市委大院跟陸鳴兮告別,還是那身警服,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
“陸書記,到了京城,有甚麼需要,打電話。”
陸鳴兮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很重,很沉,像在交接甚麼。鬆開手,韓兵敬了個禮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篤,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沈知意要回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了,臨行前來辦公室坐了坐。
“陸書記,以後在京城,有甚麼需要我做的,說一聲。”
陸鳴兮看著她那張被河陽日頭曬黑了一點、但依然很平靜的臉。“你回京城,好好幹。你這樣的人,不該埋沒在地方。”她垂下眼簾,睫毛顫了顫。
“陸書記,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
“你說。”
“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像官員的官員。”
陸鳴兮沒接話。她笑了笑,那種笑容很短,眼睛裡有光。推門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遠了。
孟廣國是最晚知道陸鳴兮要走的人。他跑到招待所食堂,陸鳴兮正在吃飯。一碟青菜一碗飯,筷子夾著菜停在半空中。
“陸書記,你走,我不留你。河陽這攤子,你放心,我替你守著。”
陸鳴兮放下筷子。“老孟,河陽交給你,我放心。”
孟廣國眼眶紅了。他沒有擦,轉過身走了。
回京城的高鐵上,陸鳴兮靠窗坐著,柳如煙坐在他旁邊。窗外掠過一片片稻田,綠油油的,望不到邊。她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他的手握著她的手,手心裡有汗。
“如煙。”
“嗯。”
“回京城以後,可能會很忙。”
“我知道。”
“也會有很多人找你。”
“我知道。”
“你不怕?”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片綠色的田野。“怕甚麼?怕人找我,還是怕你不找我?”
他沒有回答,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列車駛過一條河,河面很寬,水流很急。他看著那條河。
到京城南站時,天已經黑了。出站口燈火通明,人來人往。他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牽著她,走進人潮。沒有人接站,沒有鮮花,沒有橫幅,只有兩個人在出站口停了一下,抬頭看著京城灰濛濛的天空。她靠在他肩上,他拍了拍她的手背。
“走吧。”
兩個人走進這座城市。它不大,小到容不下許多人的野心和愛恨;它也不小,大到每一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陸鳴兮抬起頭,天上看不見星星。但那些亮著燈的窗戶,每一扇都是星星。
有些窗戶後面,有人在等他。有些窗戶後面,有人在等另一個人。他的窗戶,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