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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第49章 這個夜晚會比平常更安靜,也會比平常更難熬

2026-05-14 作者:來振旭

嚴立春到河陽那天,天沒亮就開始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種綿綿密密、下不透的雨,打在梧桐葉上,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被子。孫秘書長照例要派車去接,被陸鳴兮攔了。“他自己會來。”

果然,九點整,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停在市委大院門口。嚴立春自己開車,車上沒有其他人。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箇舊公文包,拉鍊頭磨得發亮。

孫秘書長迎上去,他擺了擺手。“直接去開發區。”孫秘書長回頭看陸鳴兮,陸鳴兮已經從臺階上走下來,雨沒有停的意思。

“嚴主任,先上去喝杯茶。”

“茶就不喝了。看現場。”

陸鳴兮沒再勸,上了嚴立春的車。孫秘書長站在原地,看著那輛帕薩特駛出大院,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

開發區的工地沒有因為下雨停工。王師傅帶著人在澆三層柱,混凝土泵車的長臂伸到半空中,灰漿從管口湧出來,落在鋼筋籠子裡。嚴立春下了車,沒有打傘,踩著泥水走進工地。

他的皮鞋很快被泥漿糊住了,他沒在意。

陸鳴兮跟在後面,也沒打傘。雨絲飄在臉上,涼絲絲的。王師傅從腳手架上下來,手裡拿著振動棒,手套上全是混凝土。

“陸書記,這位是?”

“省紀委的嚴主任。來看看工地。”

王師傅的手套沒摘,在褲子上擦了擦,伸出去又縮回來了。“嚴主任,我手髒。”嚴立春沒管那些,握了上去。手掌粗糲,混凝土的澀。

“王師傅,欠你們的工資,發到第幾批了?”

“第二批。陸書記說月底發第三批。”

“你覺得能發嗎?”

王師傅看了陸鳴兮一眼。“陸書記說能,就能。”嚴立春鬆開手,在工地上走了一圈。看鋼筋,看模板,看那幾棟半成品的樓。走到最裡面那棟樓前停下來,仰頭看著裸露的鋼筋。

雨水順著鋼筋往下流,在末端聚成一滴,懸了一會兒,落下來,砸在泥地裡,濺起一小朵泥花。

“鳴兮同志,這個專案,閒置了多久?”

“兩年零三個月。”

“你來了多久?”

“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能把它重新動起來,不容易。”

陸鳴兮沒接話。嚴立春也不需要他接,自己說下去。“但這個錢,每一分都要經得起查。我今天來,不是來找毛病的。是把毛病找出來,改掉。”

隨行的工作人員從車上搬下幾個紙箱,裡面是開發區的專案資料、財務憑證、合同檔案。嚴立春蹲下來,翻了幾本。看得很快,但很細,每一頁的邊角都捻一下,怕有夾層。

“這些材料,我帶回省城看。看完有疑問,再回來問。”他站起來,腰響了一下,用手捶了捶。“年紀大了,蹲不住。”

陸鳴兮送他到車邊。嚴立春拉開車門,又回頭。“鳴兮同志,有人跟我提過你那份AI報告。我看了,建議部分確實激進。但資料紮實,看得出來是下過功夫的。”他頓了頓。

“激進不是壞事,但不能只有激進。還得有辦法。你有辦法,我看得見。”他上了車,車窗搖下來。“河陽的事,你好好幹。幹好了,比甚麼報告都有說服力。”

車開走了。陸鳴兮站在工地上,雨還在下。王師傅遞過來一條毛巾,新的,疊得整整齊齊,是工地上備著的。“陸書記,擦擦。”陸鳴兮接過來,擦了臉上的雨水。毛巾很糙,但吸水。

韓兵那邊,又有了新發現。劉建國在省城的聯絡人,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家族。姓趙,跟趙懷遠沒有關係,是另一個趙。做能源起家,後來轉型做投資,在省城政商兩界都吃得開。劉建國的永固建材,當年就是靠這個趙家拿下的開發區專案供貨資格。

韓兵坐在派出所辦公室裡,對面坐著剛從省城回來的小馬。小馬帶回了一份工商登記檔案,厚厚的,影印紙還帶著影印店的溫度。韓兵一頁一頁翻,翻到股權結構那一頁,手指停住了。

永固建材的股東名單裡,有一個投資公司,持股百分之三十。這家投資公司的法人,姓趙。

“能查到這家投資公司的資金來源嗎?”韓兵問。小馬搖頭。“這家公司註冊在省城,但資金往來涉及好幾個省。要查,得經偵介入。”

韓兵沉默了一會兒。他拿起電話,撥了陸鳴兮的號碼。“陸書記,劉建國背後的人,有眉目了。姓趙,省城的,做能源起家。永固建材的股權裡有他們的影子。”

陸鳴兮握著手機,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你先把證據固定好,不要輕舉妄動。這個趙家,不是劉建國,動他們要有十足把握。”韓兵應了一聲,掛了。

沈知意從省城回來,帶回了一個訊息。趙懷遠在省委的一次內部會議上,提到了河陽。原話是“河陽的開發區專案,沉寂了兩年多,現在重新啟動。這說明,事在人為。關鍵看人”。

沈知意說這段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隔牆有耳。

陸鳴兮把這段話咀嚼了一遍。趙懷遠說的是“事在人為”,不是“陸鳴兮幹得好”。但在這個級別的會議上,提到一個地方的具體專案,本身就是態度。他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沒有表露甚麼。

“趙書記那邊,還有甚麼訊息?”

“沒有了。但魏專家說,趙書記對你的產業診斷方案很感興趣,問了好幾次。”

陸鳴兮沒接話,轉身走到窗前。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打落了幾片,貼在地上,溼漉漉的。沈知意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覺得他這個人,承受的東西比她想象的要多。

但他從來不露,把那些壓力壓在檔案堆裡、壓在工作裡、壓在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裡。只有偶爾,柳如煙在的時候,他的肩膀會塌下來一點點。

下班前,陸鳴兮接了一個電話。陸則川從西山打來的。

“鳴兮,聽說省紀委去河陽了?”

“嗯。審計開發區專項資金。”

“嚴立春這個人,我聽說過。他不會是來害你的。”

陸鳴兮沒接話。陸則川繼續說。“你那份AI報告,有人翻出來,遞到上面去了。遞的人不看好你,但看的人,不一定這麼想。”他頓了頓。“你記住,不管誰查你,你做的事,自己心裡有底就行。”

“爸,我知道。”

“嗯。柳如煙呢?”

“在招待所。”

“讓她注意身體。”電話掛了。

晚上,陸鳴兮回到招待所。柳如煙坐在窗前畫畫,畫的是雨中的梧桐樹,葉子被打落了幾片,貼在地上,溼漉漉的。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看著那片被雨打溼的落葉。

“今天雨大。”

“嗯。”

“嚴立春來了?”

“來了。看了看工地,把材料帶走了。”

她放下筆,轉過身看著他。“你緊張嗎?”他想了想。“不緊張。是累了。”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他的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有點扎手。她沒說話,只是碰著他。

窗外雨還在下。梧桐樹的葉子被打落了幾片,貼在地上,路燈的光照著它們,溼漉漉的,發亮。她畫裡的那片落葉,也是這樣,溼的,亮的,像一塊被打碎的玉。

他站在畫前,看了很久。她站在他身後,也在看。畫裡的雨,和窗外的雨,落在一起。

這個夜晚會比平常更安靜,也會比平常更難熬。但兩個人一起等,夜就不會那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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