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裡的考察通知是週二下午到的。
省委辦公廳直接傳真給市委辦,措辭客氣,內容明確,省委副書記趙懷遠本週五到河陽調研,時間一天,重點看開發區專案、青溪鎮茶葉合作社,以及基層治安綜合治理。
孫秘書長把傳真送到陸鳴兮辦公室時,手微微抖著,紙邊被他捏出了褶。
“陸書記,趙書記在省裡排名第三,分管農業、政法、信訪。他來河陽,點名要看這三個地方,不是隨便挑的。”
陸鳴兮看完傳真,沒有表露甚麼,只說了句“按程式準備”。
孫秘書長張了張嘴,想問“要不要搞個歡迎橫幅”,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跟著陸鳴兮這段時間,已經摸透了規矩,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這個年輕人從發改委空降河陽,不是來鍍金的,是真的要在石頭上磨刀。
他來河陽一個多月,開發區停工兩年的專案開始動了,農民工的欠款發了第一批,城東派出所那個被處分邊緣的副所長韓兵用著順手,省裡研發中心下來的沈知意當副秘書長也當得像個樣子。
可他總覺得陸鳴兮憋著一股勁,不是憋著不發,是還在等風來。現在風來了。
週四傍晚,沈知意在會議室給開發區專案組開最後一遍彙報會。對面坐著鄭東來、許知遠,還有幾個局委辦的一把手。她把白板上的流程圖擦了一半,重新畫了關鍵節點,用紅筆圈出了三個環節,立項審批、資金撥付、竣工驗收。
“這三個環節,是權力最集中、監管最薄弱的環節,也是群眾反映問題最多的地方。明天趙書記看開發區,我建議重點彙報我們針對這三個環節的改革措施。”鄭東來翻著筆記本,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認為趙書記想看我們做了多少事,還是想看我們做對了多少事?”沈知意的筆停在白板上,回頭看著鄭東來。“都想看。但趙書記在省裡分管信訪,他最想看的,是群眾還有多少怨氣。”
散會後,沈知意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看見唐映還在角落裡整理錄音。這幾天跟著沈知意跑前跑後,她的筆記本已經換了第三本。卷邊、水漬、各種顏色的筆跡,跟她演過的所有劇本都不一樣,那些戲裡有結局,眼前的這本沒有。
“唐映,你去把每個環節的負責人再落實一遍。明天接待需要確認的名單,明天早上八點前放到我桌上。”唐映合上筆記本。“好。”沈知意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
“剛才會上我說的那段,關於群眾怨氣的,你覺得對嗎?”唐映想了一會兒,答了一句“怨氣不是對政府。是對事辦不成”。
沈知意推門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篤篤篤,一下一下,像她在白板上寫字時筆尖敲擊的節奏。
趙懷遠是週五上午九點到的。沒有警車開道,沒有封路,一輛深灰色考斯特停在市委大院門口。陸鳴兮帶著孟廣國、鄭東來站在臺階下,趙懷遠最後一個下車,不高,偏瘦,頭髮花白但密,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不看稿,目光掃過人群,在陸鳴兮臉上停了一瞬。
“鳴兮同志,省裡的同志都說你在河陽幹得不錯。我來看看,是不是真的。”陸鳴兮上前一步,握了手。“趙書記,是不是真的,您看完再說。”
趙懷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有嘴角動了一下,眼睛沒動。
第一站是開發區工地。王師傅也在。他聽說省裡的大領導要來,特意換了件乾淨的工裝,但那雙幹了兩年泥瓦活的手藏不住。趙懷遠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王師傅在褲子上擦了擦,才握上去,眼圈紅了。
趙懷遠拍了拍他的手背。“欠的錢,發了嗎?”“發了第一批。陸書記說月底發第二批。”“第二批能發嗎?”王師傅看了陸鳴兮一眼。“陸書記說能,就能。”
趙懷遠轉身看著陸鳴兮。“鳴兮同志,你給他立了軍令狀?”
“立了。年底之前,全部結清。”
“年底之前,還有大半年。你怎麼保證?”
“省裡給了低息貸款,市裡配套了一部分。剩下的缺口,我們準備發專項債。”趙懷遠看了他一眼。“專項債?河陽發過嗎?”“沒發過。但我們找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做了方案,沈知意同志牽的頭,可行性論證過了。”趙懷遠沒再問,轉身往下一站走。
第二站是青溪鎮茶葉合作社。試點選在青溪村,村支書老陳當過兵,嗓門大,走路快,身上還穿著舊軍褲。茶山在半山腰,趙懷遠跟著爬了半截,走不動了,停下來喘氣,就問老陳。
“老陳,你說動老百姓入股,難不難?”“難。但陸書記讓孟書記帶頭,孟書記本地的,老百姓信他。
孟書記投了五萬,幾個村幹部也跟著投,我看著時機到了,自己投了十萬,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趙懷遠看著老陳被山風吹得通紅的臉,褲腿上的泥點子,鞋底磨平的紋路。“你有把握賺回來嗎?”
“有。陸書記說了,賺了是我的,賠了他兜底。”“他兜底?他拿甚麼兜?他一個月工資多少你知不知道?”老陳笑了。
“陸書記說兜底,不是拿工資兜。是拿政策兜,拿銷路兜。他把省裡農科院的專家請來了,把茶葉加工廠裝置換了,把電商平臺對接上了。事辦成了,錢自然就回來了。”
趙懷遠站在茶山半腰,看著山坡上一行行整齊的茶樹。新芽剛冒頭,嫩綠尖上頂著露水。“鳴兮同志,你上來。”陸鳴兮走到他旁邊,趙懷遠沒看他,看著山下的村莊炊煙在雨霧裡散不出去。
“老陳說他信你,不是因為你能兜底。是因為你來了,事就動了。”陸鳴兮沒接話,趙懷遠也不指望他接,自顧自說下去。“我在省裡,看了太多蹲在辦公室寫報告的人。缺的不是腦子,是腿。你腿還勤快。”
第三站是城東派出所。韓兵站在門口,身板筆直,臉上那道疤在日光燈下泛著暗紅色。趙懷遠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疤,怎麼來的?”“抓毒販,被刀劃的。”
“抓到了嗎?”“抓到了。判了無期。”趙懷遠點了點頭,走進辦公樓。
調解室裡有人,不是來報警的,是來送錦旗的,農民工班組的幾個人把一面紅絨布錦旗展開,上面寫著“秉公執法,為民討薪”。
趙懷遠站在旁邊,讓他們跟韓兵合影,等那幾個人走了,他才問韓兵。
“開發區那個專案,你把劉建國的材料報上去了?”“報了。”
“省紀委怎麼說?”“還在查。”“查不查得動?”韓兵看了一眼陸鳴兮,沒說話。趙懷遠替他回答了。“查不動也要查。查不動就往上捅。捅到能查動為止。”
韓兵站直了,敬了個禮。趙懷遠這次沒和他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午飯在市委食堂。趙懷遠不讓單獨開小灶,跟普通幹部一樣打飯,端著餐盤走到陸鳴兮旁邊坐下。紅燒肉、清炒菜心、一碗紫菜蛋花湯,米飯上澆了肉汁。趙懷遠第一口吃了塊紅燒肉,嚼了兩下。“鹹了。”陸鳴兮沒接話,吃自己碗裡的飯。第二口吃了菜心。
“老了。”第三口喝湯。“沒放鹽。”他放下筷子,盯著盤子。“鳴兮同志,你來河陽之前,我在省裡看過你的履歷。發改委寫了八年報告,邊境那邊也去過。”陸鳴兮放下筷子。
“你父親陸則川,我跟他不熟,但我知道他。當年在漢東,他把一個爛攤子收拾得利利索索。”趙懷遠頓了頓。“你知道他怎麼收拾的嗎?”
“知道。用對了人。”
趙懷遠笑了一下,這次眼睛動了。“你學了。韓兵是刀,沈知意是腦,孟廣國是根,鄭東來是規矩。這幾個人湊在一起,河陽的事,能成。”他端起那碗紫菜蛋花湯喝了一口。
“鹽放少了,但湯還是湯。你能把這些人湊在一起,是本事。”他站起來,拿起餐盤。“下午我就不看了,回省城。你該幹嘛幹嘛,別因為我來了一趟就縮手縮腳。”
陸鳴兮送他到門口。趙懷遠上了車,車窗搖下來,看著陸鳴兮。
“鳴兮同志,你那份AI報告,我看了。建議部分太激進,但資料紮實,看得出來是真調研過的。”陸鳴兮心裡動了一下,那份報告寫的時候他還是發改委的小處長,報告遞上去石沉大海,他以為沒有下文了。沒想到被一個省委副書記記住了。
“趙書記,報告是去年寫的。有些資料現在看,已經保守了。”趙懷遠看著他,目光很深,那雙被金絲眼鏡擋著、被花白的眉毛壓著的眼睛,不是審視,是打量。打量完,關上車窗。考斯特駛出市委大院,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陸鳴兮站在臺階上,孫秘書長湊過來。“陸書記,趙書記好像挺滿意。”陸鳴兮沒接話,轉身回辦公室。桌上的茶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比平時苦,可能是泡太久了。
柳如煙下午去了趟青溪鎮。不是跟陸鳴兮去的,是沈知意帶她去的,說合作社新茶的包裝設計需要有人看看。柳如煙在畫室裡畫了這些年,色彩敏感,包裝袋上的青溪字樣她用毛筆重新寫了一遍,拍了照片發回去。
老陳看了,說這個字好,就用這個。柳如煙沒說自己練了二十年毛筆。她回到招待所,陸鳴兮正坐在窗前翻檔案。她倒了杯水遞給他。
“趙書記走了?”
“走了。”
“說甚麼了?”
“說我報告寫得好。”
她把水杯放在他手邊,沒有追問,轉身去洗手間洗手,水龍頭嘩嘩響。
陸鳴兮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綠了,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
趙懷遠那句“報告寫得不錯”,比甚麼都重。不是因為誇了他,是因為那份報告沒有白寫。
那些被改掉的資料、被刪掉的措辭、被壓下的章節,有一個人認真看過,並且記住了。
那些在發改委加班的深夜,那些被反覆修改的段落,那些以為永遠不會被看見的掙扎,終於被人看見了,不是在彙報材料上,不是在會議紀要裡,是在這片土地的某一角,在一個願意多看一眼的人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