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報告寫完的那天晚上,陸鳴兮在招待所食堂請幾個人吃飯。
孟廣國、鄭東來、許知遠、沈知意,加上韓兵。沒有酒,只有茶。
菜是食堂大師傅做的,四菜一湯,多加了兩個涼碟。
孫秘書長張羅著擺碗筷,被陸鳴兮攔住了,“你也坐下”。孫秘書長愣了一下,挨著韓兵坐了。
吃到一半,話題轉到青溪鎮的茶葉合作社試點。沈知意放下筷子,說試點方案已經報給農業局,下週可以啟動。孟廣國端著茶杯,茶湯在杯裡晃了晃,說了一句“知意,你那個方案,我看了。
好是好,但老百姓不認字,你讓他們看方案?
他們看的是誰帶頭。”沈知意看著他,“孟書記,您的意思是?”
孟廣國沒直接接話,用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了幾下。
“你方案裡寫村幹部帶頭入股,這個對。但村幹部也是人,老百姓憑甚麼信他們?”許知遠推了推眼鏡,“那您的建議是?”孟廣國放下筷子,“先找一兩個有威望的村支書,做給他們看。做成了,別人自然跟。做不成,換人再試。”
桌上安靜了一瞬。陸鳴兮沒表態,轉頭看韓兵。
“韓兵,開發區那邊,裝置流失的情況查得怎麼樣了?”韓兵放下筷子,簡短說了幾個數字和名字。說完了,看著陸鳴兮,“劉建國那邊,資金流水的證據鏈還缺一環。再給我一週時間。”
陸鳴兮點頭,“不急。把證據釘死。”
氣氛有些沉了。鄭東來端著他的茶杯慢慢轉,忽然開口。“陸書記,我插句題外話。您來河陽之前,我查過您。”桌上的人都看著他,他笑了一下。
“查您在漢東的成績,在雲州的經歷,在邊境的任務。”他頓了頓。“說實話,一開始我不太信。一個在部委寫報告的,能懂基層?但您來之後,開發區的事,公安局的事,我看明白了。”
陸鳴兮沒接話。鄭東來繼續說。“您在部委待過,在地方待過,在軍隊待過。三種經歷,放在一個人身上,不多見。所以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陸鳴兮端起茶杯又放下。“說。”
“您覺得,治理一個地方,到底是靠制度,還是靠人?”
陸鳴兮看著他那張被日光燈照得發白的臉。這個問題,他父親問過他。
在漢東的時候,在邊境的某個深夜。他沒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開口。
“制度和人的關係,像佛家說的‘體’和‘用’。制度是體,人是用。體不變,用無常。沒有好的制度,再好的人也走不遠。沒有好的人,再好的制度也是一紙空文。”
“那您覺得,哪個更重要?”鄭東來追問。
陸鳴兮想了想。
“你在我在的時候靠人,我不在的時候靠制度。所以我現在做的,是先靠人,然後建制度。等制度建起來了,人走了,事還能繼續轉。”
鄭東來點了點頭,沒再問。沈知意卻開口了。“陸書記,您剛才提到佛家。我有個好奇,您是不是讀過這方面的東西?”
陸鳴兮看了她一眼。“年輕時候讀過一點。後來忙,就放下了。”
“放下,不等於沒有。”沈知意說。“佛法講‘放下’,不是不要,是不執著。您能把讀過的那些放下,還能用出來,說明您沒白讀。”
許知遠推了推眼鏡。“我倒是覺得,儒家才是治理的根本。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層層遞進,邏輯自洽。一個人先修好自己,才能管好家,才能治好國。”
韓兵在一旁很少說話,這時忽然插了一句。
“許助理,我在部隊的時候,聽過一句話。‘兵者,詭道也。’那是法家還是兵家?”
許知遠愣了一下。沈知意替他答了。
“《孫子兵法》,兵家。但兵家和法家同源,都講規則和權術。跟儒家的‘仁’不一樣。”韓兵看著她那張在燈光下被照得很平的臉。“那您覺得,治理地方,該用儒家,還是該用法家?”
沈知意想了想。“都不夠。還得加上道家的‘無為’。”
“無為?”韓兵皺眉。“不就是甚麼都不做?”
沈知意搖頭。“不是甚麼都不做。是不亂做,不瞎做,不為了做而做。道家的‘無為’,是順著規律去做。讓該長的長,該落的落。強扭的瓜不甜,硬搞的工程不長久。”
孟廣國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知意這句,我愛聽。我在河陽幹了三十年,見過太多‘為做而做’的事。上面拍腦袋,底下拍胸脯,幹完了拍大腿。有甚麼用?”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擱。“青溪鎮那個茶葉合作社,我就是這個意思。別急著鋪開。先試,試成了再推。推不動,就等等。等時機到了,自然就成了。”
陸鳴兮在桌上把這幾句話串起來。
孟廣國講的是“實踐”,沈知意講的是“規律”,韓兵講的是“規則”,許知遠講的是“邏輯”,鄭東來問的是“根本”。這些人,像五個手指,長短不一,但合起來,就是一隻手。
“今天這頓飯,吃得值。”陸鳴兮站起來。“你們都回去休息,明天該幹甚麼幹甚麼。”
散了之後,陸鳴兮和柳如煙在招待所院子走了兩圈。
月亮出來了,很薄,像一層冰。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他把她今天在飯桌上沒說完的話補上了——沈知意提到智慧、提到參透、提到人,但她沒說的那些,在她夜裡獨自畫地圖時,已經替他想好了。
“知意這個人,你怎麼看?”柳如煙問。
“好用。”
“還有呢?”
陸鳴兮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你今晚一直在問沈知意。”
柳如煙沒躲,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因為她好看,又聰明,還能幫你。我怕你以後不需要我了。”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頰。她的手涼,他的燙。
“柳如煙,你記住。沈知意是來幫我的,你是陪我的。不一樣。”她看著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臉上,把輪廓照得很硬,但眼睛裡有柔光。她沒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兩人在院子裡又走了一圈,上了樓。陸鳴兮在桌前坐下,翻開沈知意那份產業診斷方案,看了很久。她那張手繪地圖還在抽屜裡,摺痕處已經起了毛邊。
他拿出來,展開,平鋪在桌上。紅色,藍色,綠色,在燈光下交錯成河陽的底色。他拿起筆,在地圖空白處寫了幾個字——輕重緩急。
然後又劃掉了。有些人看他寫的是幾個字,有些人看他劃掉的是甚麼。柳如煙遞過來一杯茶,他接過去,茶湯金黃,映著燈光,也映著那張畫滿顏色、寫滿數字和日期的河陽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