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琪和方雨晴都愣住了。
陳廷鈞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比剛才深了一些。“不喜歡甚麼?”
柳如煙放下茶杯。
“不喜歡被人盯著看。不喜歡被人靠近。不喜歡那些試探。”
陳廷鈞看著她,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柳小姐,你很有意思。”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後消失在人群中。
何安琪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如煙,你膽子真大。”
柳如煙端起茶杯。“怎麼了?”
“你知道陳廷鈞是甚麼人嗎?陳家,港城四大家族之一。”
“他爸是陳家的老二,管著整個南方的能源生意。得罪了他,你在港城寸步難行。”
柳如煙喝了一口茶。“我只是說了實話。”
方雨晴忽然開口:“如煙,你說得對。只是在這個圈子裡,實話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陽光碎成千萬片金色的光。
下午茶結束後,柳如煙去洗手間。推開門,何安琪正在鏡子前補妝。
看見她,何安琪笑了。
“如煙,你剛才那樣對陳廷鈞,我其實挺佩服你的。”
柳如煙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白色的裙子,鎖骨若隱若現,嘴唇上還有淡淡的唇彩。
“佩服甚麼?”
何安琪轉過身,靠在洗手檯上。“佩服你敢說‘不’。”她頓了頓,
“你知道嗎,這個圈子裡,很多女孩子不敢說‘不’。家裡讓她們嫁誰,她們就嫁誰。讓她們陪誰吃飯,她們就陪誰吃飯。她們不是不想說‘不’,是說不起。”
柳如煙看著她。“你說得起嗎?”
何安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說不起。我家裡還指著何家和陳家合作呢。我要是得罪了陳廷鈞,我爸能把我腿打斷。”
她頓了頓。“所以我佩服你。你不是這個圈子的人,你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柳如煙沒說話。她想起蕭正峰說的“我女兒”,想起林庭軒說的“你是蕭家的人”。她已經是這個圈子的人了,只是她自己還沒習慣。
何安琪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如煙,你知道嗎,剛才陳廷鈞看你的眼神,我見過。”
“甚麼眼神?”
“就是他看上你了。”何安琪說,“他們陳家的人,看上的東西,一定要弄到手。”
柳如煙心裡一緊。“我不是東西。”
何安琪笑了。“我知道。但他們不這麼想。”她拍拍柳如煙的手,“你自己小心。”
門關上了。柳如煙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很久。
夜色降臨,
晚上七點,碼頭。
蕭曼挽著柳如煙的胳膊,走上那艘白色的遊艇。“放鬆點,就是幾個朋友聚聚,沒有外人。”
柳如煙看著遊艇——三層,白色,燈光璀璨。
甲板上已經有人了,三三兩兩,端著香檳,笑聲在夜風裡飄蕩。
“陳廷鈞在嗎?”
蕭曼愣了一下。“應該在。怎麼了?”
“沒事。”
蕭曼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擔心。“如煙,他是不是又找你了?”
“下午在半島,他坐了一會兒。”
蕭曼皺起眉頭。“這個陳廷鈞,真是不死心。”她頓了頓,“如煙,你別怕他。有我爸在,他不敢怎麼樣。”
柳如煙點點頭。兩個人走上甲板。
遊艇緩緩駛出碼頭。
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在眼前鋪開,
高樓大廈燈火通明,霓虹燈閃爍,廣告牌一個比一個亮。海風拂面,帶著鹹溼的氣息。
甲板上,有人跳舞,有人聊天,有人靠在欄杆上看夜景。一個年輕的女孩穿著比基尼,外面罩著一件薄紗,在燈光下若隱若現。旁邊幾個年輕男人舉著酒杯,笑著說甚麼。
柳如煙找了個位置坐下,看著遠處的海面。
“又一個人躲著?”
林庭軒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卡其色長褲,比前兩天隨意很多。
“沒有躲。只是看看海。”
林庭軒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好看嗎?”
“好看。”
兩個人坐著,沒有說話。遠處的音樂聲、笑鬧聲,都像隔著一層紗。
“今天下午的事,我聽說了。”林庭軒忽然開口。
柳如煙看著他。“甚麼事?”
“陳廷鈞在半島找你。”
柳如煙沒說話。
林庭軒看著她。“如煙,你做得對。對陳廷鈞這種人,就是要讓他知道你不是隨便的人。”他頓了頓,
“但你也得小心。他們陳家,手段不太乾淨。”
“我知道。”
林庭軒點點頭。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如煙,你穿白色很好看。”
柳如煙愣了一下。“謝謝。”
林庭軒站起來。“走吧,進去喝點東西。外面風大。”
兩個人走進船艙。裡面比甲板熱鬧得多。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在吧檯邊喝酒。
燈光很暗,只有幾盞彩色的燈在轉,把每個人的臉都染成不同的顏色。
蕭曼在吧檯邊,看見他們,招手。“如煙,這邊!”
柳如煙走過去。蕭曼遞給她一杯酒。“嚐嚐,調酒師特調的。”
柳如煙抿了一口——甜甜的,帶一點酸,後勁很足。“好喝。”
蕭曼笑了。“你呀,就是太好說話。剛才陳廷鈞找你,你就不該理他。”
“我沒理他。”
“那就對了。”蕭曼湊近,壓低聲音,“如煙,你知道嗎,剛才陳廷鈞在那邊跟人說,你很有味道。”
柳如煙心裡一緊。“甚麼意思?”
蕭曼撇撇嘴。“他們陳家的人,說話都那樣。意思就是——他想追你。”
柳如煙沒說話。
蕭曼握住她的手。“如煙,你別怕。不管他是誰,你不想就是不想。沒人能逼你。”
柳如煙看著蕭曼,心裡湧起一股暖意。“謝謝你,蕭曼。”
蕭曼笑了。“謝甚麼。你是我朋友。”
酒過三巡,柳如煙又去了甲板。
夜風大了些,吹得她的裙襬輕輕飄動。
她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海面。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銀色的光。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又是你。”她說。
林庭軒走到她旁邊,靠在欄杆上。“你怎麼知道是我?”
“因為你走路沒聲音。”
林庭軒笑了。“習慣了。小時候練過幾年武術,師父教的。”
柳如煙看著他。“你還練過武術?”
“嗯。小時候身體不好,我爸送我去練的。練了六年,身體好了,也學會了一些東西。”
“學會甚麼?”
林庭軒想了想。“學會怎麼不被人打倒。”
柳如煙沒說話。林庭軒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鍍成淡淡的銀色。
裙襬被風吹起,露出小腿的線條,在月光下格外柔和。
他看了一眼,移開目光。
“如煙,你明天還在港城嗎?”
“應該還在。蕭曼說帶我去看一個畫展。”
林庭軒點點頭。“那明天見。”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
“如煙,你今天對陳廷鈞說的那些話,很帥。”
柳如煙愣了一下。“甚麼話?”
林庭軒看著她。“不喜歡被人盯著看。不喜歡被人靠近。不喜歡那些試探。”
他笑了,那個笑容在月光裡很乾淨。“在這個圈子裡,很少有人敢這麼說。”
他轉身走了。柳如煙站在甲板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艙裡。
她低頭看著海面,月光在海里碎成一片銀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陸鳴兮——他在幹甚麼呢?大概在宿舍裡,看書,或者和周正聊天。她拿出手機,沒有訊息。
她想了想,發了一條訊息:“今天怎麼樣?”
過了一會兒,回覆來了:“還好。今天在食堂遇到一個人。”
“誰?”
“一個港城來的商人。姓蕭。”
柳如煙心裡一動。“蕭正峰?”
“嗯。你認識?”
柳如煙握著手機,看著那兩個字,很久。然後她回覆:“他是我……生父。”
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陸鳴兮發來:“我知道。”
柳如煙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柳如煙看著那行字,忽然想哭。她站在甲板上,海風拂面,月光如水。她回覆:“他說甚麼了?”
“他問我是誰,問我想幹甚麼。然後說,替他向如煙問好。”
柳如煙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她回覆:“他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就是看著我,好像在想甚麼。”
“想甚麼?”
“大概在想,如煙喜歡的人,是甚麼樣子。”
柳如煙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她回覆:“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在想清楚自己是誰。”
柳如煙看著那行字,很久。然後她回覆:“想清楚了嗎?”
“還沒有。但快了。”
她笑了。“好。我等你。”
放下手機,她看著海面。月光還是那麼亮,海還是那麼深。但她的心,好像沒那麼亂了。
深夜,柳如煙回到酒店。站在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手機亮了,是蕭曼的訊息:“如煙,我爸問你,那個陸鳴兮,和你是甚麼關係?”
柳如煙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回覆:“很重要的人。”
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蕭曼發來:“我爸說,他看著不錯。”
柳如煙笑了。
窗外,夜色很深。但她心裡,有一個人,隔著千里,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