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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第469章 棋局與人局

2026-05-10 作者:來振旭

離開會議室,陸鳴兮回到招待所時,天已經快亮了。

走廊裡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

走到房門前,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隔壁那扇緊閉的門。

門縫底下沒有光,蘇玥應該睡著了。

他輕輕開門,沒開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窗邊。

窗外,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白,深沉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褪去。遠處的礦山燈火逐漸暗淡,像是熬了一夜終於支撐不住的眼睛。

他想起剛才在市委大樓的窗前,妍詩雅說的那句話:

“這一步邁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她握他的手時,那隻手很涼,但很有力。

那種力度不是虛張聲勢,是真的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可他能讓她一個人迎戰嗎?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祁幼楚的訊息:

“我天亮前到雲州。找地方見面,老地方。”

老地方——那家沒招牌的茶館,凌晨四點開門的早餐鋪,還是云溪古鎮的銀杏樹下?

他沒問,回覆:“好。”

發完訊息,他抬頭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遠處的山影開始清晰,像水墨畫裡漸漸顯形的遠山。

對於他們這種人,熬夜早已不算甚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外人羨慕他們的權利地位,那些雲端的遙遠光環,他們又何嘗不豔羨普通人的一夜好眠,褪去浮華外表平平淡淡才是生活真味。

片刻神遊恍惚之後,

身後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他轉身,走過去開門。

蘇玥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舊毛衣,頭髮有些亂,眼睛卻很亮。

“剛回來?”她問。

“嗯。”

她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身上,又從身上移回臉上。

那種目光不是審視,而是確認——確認他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她看懂了他的疲憊,

也看懂了他的些許心緒,然而她卻只有溫柔的回應,

“鳴兮,餓不餓?”她問,“我去給你煮麵。”

陸鳴兮想說不餓,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好。”

廚房在走廊盡頭,是招待所公用的。

蘇玥去煮麵,他跟過去,靠在門框上看她。

她開啟冰箱找雞蛋,擰開水龍頭洗蔥,動作有些生疏,但很認真。

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側影勾勒得很柔和。

“看甚麼?”她頭也不回地問。

“看你。”

她嘴角微微上揚,沒說話。

水開了,她把麵條下進去,用筷子輕輕攪動。

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剛才誰找你?”她忽然問。

陸鳴兮頓了一下:“妍書記。省裡來人了。”

“我知道。”蘇玥說,“三點多你接電話的時候,我聽見了。”

她沒問他為甚麼不告訴她,只是平靜地說著,

陸鳴兮沉默了幾秒:“趙為民來了。省裡要我們暫停調查。”

蘇玥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動麵條。

“你答應了嗎?”

“沒有。”

她點點頭,沒再問。

面煮好了,她盛進碗裡,撒上蔥花,端到他面前。

“趁熱吃。”

陸鳴兮接過碗,低頭吃了一口。面很軟,湯很燙,蔥花很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學食堂裡的那些夜晚。

她也是這樣,給他打一碗麵,坐在對面看著他吃。那時候的煩惱很簡單,考試、論文、找工作。

那時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會坐在雲州的招待所裡,凌晨四點,吃一碗她煮的面,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

“好吃嗎?”她問。

“好吃。”

她笑了,在他對面坐下,託著下巴看他吃。

窗外,天又亮了一些。

凌晨五點,陸鳴兮開車出門。

蘇玥沒問他去哪,只是幫他理了理衣領,說:“早點回來。”

他點頭,出了門。

街上開始有了早起的人——掃街的環衛工,出攤的早餐販子,趕早班的工人。

他們的生活簡單而規律,不知道這座城市的高層,正在發生甚麼。

陸鳴兮把車停在老城區一條巷子口,步行進去。

巷子很深,兩邊的老房子還沉浸在夜色裡,只有零星幾戶亮著燈。

走到巷子深處,他看見那家茶館的招牌——

一塊老舊的木匾,上面寫著三個字:“半日閒”。

推門進去,裡面已經有人了。

祁幼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她穿著一件深色外套,頭髮紮起來,臉上帶著連夜趕路的疲憊,但眼睛很亮。

“來了?”她抬頭看他,“坐。”

陸鳴兮在她對面坐下。她倒了一杯茶推過來,茶還燙著,茶煙嫋嫋。

“趙為民昨晚在市委說的話,我收到訊息了。”祁幼楚開門見山,

“他給妍詩雅施壓,讓她暫停調查。妍詩雅沒接。”

“她不會接的。”陸鳴兮說。

“我知道。”祁幼楚看著他,

“但她扛不了多久。省裡不止趙為民一個人,他背後是李正清,李正清背後還有別人。那些人動不了妍詩雅,但能動雲州。資金、專案、人事,他們有的是辦法。”

陸鳴兮端起茶杯,沒喝,只是握在手裡。

“所以那個計劃,必須啟動了。”他說。

祁幼楚點頭:“今天。”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推到陸鳴兮面前。

“這裡面是林小雨賬本的影印件,還有王建軍那份材料的證人證言。你找機會給趙遠航看,讓他知道,李正清已經保不住自己了,隨時可能把他賣出去。”

陸鳴兮接過檔案袋,掂了掂,很輕,但裡面的分量他很清楚。

“他會上鉤嗎?”

“會。”祁幼楚說,

“趙遠航那個人,我查過。他怕的不是查,是被拋棄。他從小在趙家長大,見慣了那些被家族拋棄的人是甚麼下場——生不如死。只要能保住自己,他甚麼都願意交。”

她頓了頓:“但他要的是保證。保證他交出證據之後,能從輕處理,能保住命,能讓他老婆孩子不受牽連。”

陸鳴兮看著她:“這個保證,誰能給?”

祁幼楚沉默了一下。

“妍詩雅可以給。但她不會給。”她說,

“妍詩雅那個人,眼睛裡揉不得沙子。她要的是真相,是公正,是把所有責任人繩之以法。寬大處理,不是她的風格。”

“那誰給?”

祁幼楚看著他,沒有說話。

陸鳴兮懂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的晨光。

“我父親?”

祁幼楚點點頭:

“如果陸伯伯願意出面,給趙遠航一個承諾,他會信。”

陸鳴兮沉默了很久。

他父親陸則川,退休多年,從不插手地方事務。上次劉明遠來,說的也是“如果需要您說句話”,而不是“您來出面”。

父親的身份和分量,是用來壓軸的,不是用來做交易的。

可現在,他們需要這個交易。

“他願意嗎?”他問。

祁幼楚搖頭:“我不知道。這要問你。”

陸鳴兮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晨光已經完全亮了,巷子裡開始有人走動。一個老人推著腳踏車經過,車筐裡裝著剛買的菜。兩個小孩揹著書包跑過去,笑聲清脆。

他看著這些普通人,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們不知道自己生活的這座城市,正在發生甚麼。不知道有人在爭甚麼,在賭甚麼,在用命去換一個真相。

他們只知道,今天天氣不錯,菜價漲了,孩子要上學。

也許這才是正常的。

也許他和妍詩雅、祁幼楚他們做的事,就是為了讓這些人,永遠不用知道那些事。

“我給他打電話。”他說。

祁幼楚點點頭,站起來。

“我去外面等你。”

她推門出去,留下陸鳴兮一個人坐在茶館裡。

他拿出手機,看著父親的號碼,很久沒有撥出去。

窗外的巷子裡,祁幼楚站在一棵老槐樹下,背對著他,看著遠處。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想起昨晚在市委大樓的窗前,妍詩雅站著的那個背影。

兩個人那麼像,又那麼不一樣。

一個站在窗前,對抗整個夜晚。

一個站在樹下,等待一個答案。

他低下頭,撥通了電話。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鳴兮?”父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聽不出是剛醒還是根本沒睡。

“爸,是我。”

“這麼早打電話,出甚麼事了?”

陸鳴兮沉默了一下,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礦難、調查、趙家、李正清、趙遠航手裡的證據,還有那個計劃。

他說得很慢,很細,把每一個環節都交代清楚。

父親一直沒說話,只是在聽。

說完之後,陸鳴兮握著手機,等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父親已經結束通話了。

“那個孩子,”父親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趙遠航,他多大了?”

“三十四。”

“有孩子嗎?”

“有。一個女兒,五歲。”

父親又沉默了。

窗外,晨光更亮了。祁幼楚還站在樹下,一動不動。

“鳴兮,”父親的聲音傳來,

“你知道我為甚麼退休後,從不插手地方的事嗎?”

陸鳴兮說:“知道。您說過,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還有一層。”父親說,“我不想欠人情。一旦我出面,就欠了。欠了就要還。還的時候,可能就是下一次,下一個局面,下一個不得不出面的時候。”

陸鳴兮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但這次,”父親頓了頓,“我破例。”

陸鳴兮愣了一下。

“爸……”

“你聽我說完。”父親打斷他,

“我破例,不是因為趙遠航,不是因為那個證據,甚至不是因為你和那個祁家丫頭在查甚麼。”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種很深的疲憊:“是因為妍詩雅那丫頭。”

陸鳴兮沒說話。

“她父親妍正國,當年和我打過交道。那個人,一輩子要強,甚麼事都自己扛,扛到最後,把身體扛垮了,把家庭也扛垮了。”父親說,“妍詩雅那丫頭,比她父親還像她父親。”

“我雖然不在地方,但那邊的事情我一直很清楚,小丫頭不容易啊,她扛了三年,雲州那些爛事,換個人早撂挑子了。她沒撂,不是因為她多厲害,是因為她沒人可依。”

父親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你們這些年輕人,以為扛得住就是本事。其實不是。真正的本事,是知道自己扛不住的時候,有人能幫你扛一扛。”

陸鳴兮握著手機,眼眶有些發酸。

“我會給趙遠航打電話。”父親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別讓妍詩雅一個人扛。”父親說,

“還有你自己,也別一個人扛。蘇玥那姑娘不是來了嗎?有甚麼事,跟她說。她能等七年,就能跟你扛一輩子。”

陸鳴兮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茶杯。

茶已經涼了,但茶煙還在嫋嫋升起。

“我知道了,爸。”

“那就這樣。”父親說,“掛了。”

電話結束通話,陸鳴兮握著手機,很久沒動。

窗外,祁幼楚轉過身,看向他。

隔著玻璃,她的目光投過來,帶著詢問。

他點點頭。

祁幼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短,很輕,但陸鳴兮看見了。

他站起來,走出茶館。

巷子裡,晨光正好。

祁幼楚站在樹下,看著他走近。

“陸伯伯同意了?”

“同意了。”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

兩個人並肩往巷子口走。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接下來,”祁幼楚說,“就看趙遠航了。”

“他會接招的。”陸鳴兮說。

“你怎麼知道?”

陸鳴兮想了想:“因為他有個五歲的女兒。”

祁幼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巷子口,她的車停在那裡。

她拉開車門,又回頭看他。

“陸鳴兮。”

“嗯?”

“謝謝。”

他沒問謝甚麼,只是點點頭。

她上車,發動引擎,駛入晨光裡。

陸鳴兮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遠處,雲州的街道開始熱鬧起來。

早高峰快到了,人們開始新的一天。

他拿出手機,給蘇玥發了一條訊息:

“晚上回來吃飯。”

很快,那邊回覆了:

“好。等你。”

他看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

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真的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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