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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第470章 舊雨新雲

2026-04-09 作者:來振旭

陸鳴兮回到辦公室時,桌上已經堆了厚厚一摞檔案。

最上面那份是紅色的急件,封面上印著“省安監局”的抬頭。

他拿起來翻了兩頁,是催促雲州提交礦難事故報告的函件,措辭客氣,但字裡行間透著壓力。

他把檔案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凌晨四點出門,到現在不到五個小時,卻像過了一整天。

趙為民的臉,妍詩雅的背影,父親在電話裡的聲音,祁幼楚站在樹下的那個笑容——都在腦子裡轉,轉得他太陽穴發緊。

敲門聲響起。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辦公室的小周,手裡捧著一個保溫盒。

“陸副市長,有人給您送東西。”

小周把保溫盒放在桌上,臉上帶著一絲八卦的笑,

“一個姑娘,說是您的老朋友。”

“她讓我轉告您,趁熱吃,別老餓著。”

陸鳴兮愣了一下:“人呢?”

“走了。說是有事先忙,改天再來。”

小周出去後,陸鳴兮開啟保溫盒。

裡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澆著紅油辣子,撒著蔥花和榨菜末,旁邊還貼著一張便籤:

“北山老字號,你以前最愛吃的那家。猜你肯定又熬夜了。——落雁”

他看著那張便籤,忽然笑了。

沈落雁。

她怎麼來雲州了?

他拿起手機,翻到她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陸市長?”那頭的聲音帶著笑,“收到豆腐腦了?”

“收到了。”陸鳴兮說,“你怎麼來雲州了?”

“工作調動啊。”沈落雁說得輕描淡寫,

“縣裡派我來雲州參加文旅系統培訓,一個月。順便看看你這位老領導有沒有好好吃飯。”

陸鳴兮聽著她說話,忽然想起在北山的日子。

那時候她還是個剛入職的小姑娘,扎著馬尾,揹著雙肩包,跟在他身後跑前跑後。一晃大半年過去,她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培訓住在哪兒?”

“市委黨校,條件挺好的。”沈落雁頓了頓,

“陸市長,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感謝一下當年的栽培。”

陸鳴兮想了想,晚上確實沒有緊急安排。

“行。幾點?”

“六點?地方我定,發你微信。”

掛了電話,陸鳴兮看著那碗豆腐腦,忽然覺得肚子餓了。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北山老街上那家早餐店,他以前每週至少去三次。

老闆娘認識他,每次都會多給一勺辣子。

沈落雁那丫頭,居然還記得。

他吃著豆腐腦,腦子裡卻轉著別的事。

沈落雁來了。

柳如煙呢?

那個在古村落偶遇的神秘女子,那個自稱“柳煙”的自由畫家,那個讓他隱約覺得不簡單的女人——她還在雲州嗎?

他不知道。

上次在古村落相遇後,她就像一縷煙,散了。

沒有聯絡方式,沒有後續,只有那天的畫面留在記憶裡——她站在溪邊的老槐樹下,陽光穿過葉隙,落在她身上,像畫。

他當時以為只是萍水相逢。

可後來他隱約聽說,省裡有筆神秘資金,投向了雲州某個文旅專案。資金來源查不到,只知道是透過一家境外公司轉進來的。

經辦人諱莫如深,只說“上面的意思”。

他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

“有些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我看過很多繁華,也看過很多落寞。所以知道,甚麼值得珍惜。”

她說的那些話,當時聽著像文藝青年的感慨。

現在回想,每一句都像有深意。

她到底是誰?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妍詩雅。

“陸副市長,下午三點,小會議室,省裡來的專家組要聽你彙報云溪古鎮修復的進展。”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陸鳴兮聽出了弦外之音,“趙省長也會列席。”

“明白。”

掛了電話,他看著桌上那摞檔案,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下午三點,又是一場硬仗。

下午兩點五十分,陸鳴兮走進小會議室。

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省裡來的幾個專家正在翻材料,市裡幾個局長正襟危坐。主位空著,那是趙為民的位置。

妍詩雅坐在主位旁邊,看見他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陸鳴兮在她斜對面坐下,開啟電腦,調出PPT。

兩點五十八分,門被推開。

趙為民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秘書模樣的人。

他掃了一眼會議室,在主位坐下,朝陸鳴兮抬了抬下巴。

“開始吧。”

陸鳴兮站起來,走到投影屏前。

“各位領導、專家,下午好。我代表雲州市政府,彙報云溪古鎮保護性修復工程的進展情況……”

他講了二十分鐘,從測繪到施工,從資金到進度,從問題到對策。

資料和案例穿插,專業但不枯燥。

這是他擅長的領域,講起來得心應手。

講完後,省裡的幾個專家提問,他一一作答。

一切正常,直到趙為民開口。

“陸副市長,我有個問題。”趙為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們這個修復方案,有沒有考慮過經濟效益?”

“考慮過。”陸鳴兮說,

“修復完成後,古鎮將作為文化旅遊景點開放,預計年接待遊客……”

“預計多少?”

“五十萬人次。”

趙為民點點頭,然後又問:

“那你知道,如果按原計劃開發,年接待遊客能達到多少嗎?”

陸鳴兮頓了一下:“原計劃指的是……”

“宏遠礦業之前提的那個方案。”趙為民看著他,

“商業綜合體、高階民宿、仿古商業街。他們測算過,年接待遊客可以達到一百五十萬人次。”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陸鳴兮明白他的意思了。

“趙省長,”他說,

“那個方案確實能帶來更多遊客,但代價是破壞古鎮的原貌。云溪古鎮是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有九百年的歷史。一旦破壞,就再也回不來了。”

“九百年的歷史,”趙為民笑了,“那九百年前的百姓,想過怎麼靠這九百年吃飯嗎?”

陸鳴兮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不是反對保護。”

趙為民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投影屏上的古鎮照片,

“保護是對的。但不能為了保護而保護,要為了發展而保護。老百姓要吃飯,要就業,要過好日子。你讓他們守著九百年曆史喝西北風?”

他轉過身,看著陸鳴兮:

“陸副市長,你是分管文旅的。我想聽聽,你怎麼平衡保護和發展之間的矛盾。”

這話問得刁鑽。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鳴兮身上。

陸鳴兮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趙省長,我講個故事。”

趙為民看著他,沒說話。

“云溪古鎮東頭,有家茶館。”陸鳴兮說,

“老闆姓陳,九十二歲。他在那間茶館裡泡了一輩子茶,用古鎮後山的泉水。他說,那水是從七里外的竹林滲過來的,帶著竹根的清甜。”

他頓了頓:

“陳老闆的茶館,每個月掙多少錢?不到三千塊。但他守著那間茶館,守了七十年。”

“為甚麼?因為他覺得,那不僅是茶館,是云溪的一部分。”

他看著趙為民:

“趙省長,如果我們按宏遠的方案開發,陳老闆的茶館肯定保不住。不是被拆掉,是被租金逼走。”

“商業綜合體一建,租金漲十倍,他拿甚麼交?”

趙為民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如果我們按現在的方案修復,”陸鳴兮繼續說,

“陳老闆還能繼續開他的茶館。遊客可以坐在他店裡,喝一杯用泉水泡的茶,聽他講九十年前的事。那杯茶,比甚麼商業街都值錢。”

他頓了頓:“趙省長,這就是我的答案。保護和發展,不是二選一。而是找到一種方式,讓保護本身就是發展。”

會議室裡很安靜。

趙為民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比昨晚在市委大樓裡的那個真實一點,但還是讓人看不透。

“陸副市長,你口才很好。”他說,

“但口才不能當飯吃。我希望看到的是,你能拿出實實在在的方案,讓保護變成錢,讓歷史養活現在。”

他走回座位,坐下。

“繼續彙報吧。”

陸鳴兮點點頭,回到彙報中。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硬菜,還在後面。

下午五點,會議結束。

陸鳴兮收拾東西時,妍詩雅走過來。

“剛才講得不錯。”她說。

“應付過去了而已。”

妍詩雅點點頭,壓低聲音:“晚上有空嗎?”

陸鳴兮愣了一下:“約了人吃飯。”

“誰?”

“以前在北山的同事,沈落雁,來雲州培訓。”

妍詩雅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複雜。

“那你去吧。”她說,“明天上午,早點來辦公室。有些事要商量。”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

“陸鳴兮。”

“嗯?”

“你那個同事,是女的吧?”

陸鳴兮愣了一下:“是。”

妍詩雅點點頭,沒再說甚麼,走了。

陸鳴兮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有點摸不著頭腦。

晚上六點,陸鳴兮按沈落雁發的地址,找到那家餐廳。

是家小店,藏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裡面飄出飯菜的香味。

他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了沈落雁。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比在北山時長了一些,鬆鬆地披在肩上。

她正低頭看選單,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陸市長!”

她站起來,朝他揮手,像個等到了禮物的孩子。

陸鳴兮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等很久了?”

“剛到。”她把選單遞過來,“點菜吧,今天我請客。”

陸鳴兮接過選單,翻了翻,點了兩個菜,又遞給她。

她點了兩個,又叫了兩瓶啤酒。

“你喝酒?”陸鳴兮有些意外。

“在北山學的。”她笑,“應酬嘛,總要會一點。”

酒菜上來,兩個人邊吃邊聊。

沈落雁說北山的近況,說古驛道的修復進度,說那些老工匠的故事。她說得很細,很生動,陸鳴兮聽得入神,偶爾插一兩句。

他忽然發現,聽她說這些,心裡會變得很安靜。

沒有博弈,沒有算計,沒有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只有那些實在的、具體的人和事——老工匠的手藝,古驛道的石頭,村民們的笑容。

“陸市長?”沈落雁叫他。

“嗯?”

“你走神了。”她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關切,“是不是太累了?”

陸鳴兮搖搖頭:“沒事,就是聽你說這些,覺得挺好。”

沈落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是說北山吧?”

“嗯。”

她低下頭,用筷子撥著碗裡的菜。

“其實,”她輕聲說,“我們都挺想你的。”

陸鳴兮看著她,沒說話。

“王家峪的鄉親們,總問,陸市長甚麼時候回來看看?古驛道修好了,他要來看的。”她抬起頭,眼睛有點亮,

“我說,他忙,忙完就會回來的。”

陸鳴兮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我會回去的。”他說。

“我知道。”她笑了,

“所以我來看看你,替他們看看。”

她舉起酒杯:“陸市長,敬你。”

陸鳴兮也舉起杯,和她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有點辣,有點暖。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

巷子裡的紅燈籠亮著,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落雁放下酒杯,看著窗外,忽然說:

“其實,還有個人也想來看你。”

陸鳴兮看著她:“誰?”

“你記得柳煙嗎?”她轉過頭,“那個在古村落畫畫的女孩子。”

陸鳴兮心裡一動:“記得。她怎麼了?”

“她也在雲州。”沈落雁說,“我來的時候,在火車上碰見她。”

“她說她來雲州採風,想畫這邊的山水。”

陸鳴兮看著她:“你跟她說了我?”

“說了。”沈落雁笑得有點狡黠,

“她說,那正好,改天可以一起喝茶。”

陸鳴兮搖搖頭,笑了。

“你這丫頭,甚麼時候學會牽線了?”

“不是牽線。”沈落雁認真起來,

“是她問起你的。她說,陸市長是個有意思的人。所以我就說,那你自己去見唄。”

她頓了頓,看著陸鳴兮:“陸市長,我覺得她不是普通人。”

陸鳴兮看著她:“怎麼說?”

“說不上來。”沈落雁想了想,

“就是……她看東西的眼神,和普通人不一樣。她看山,看水,看人,都像是在看一幅畫。但那種看,不是旁觀,是……她好像能看透。”

陸鳴兮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沈落雁的感覺是對的。

柳如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畫家。

“她想見我?”

“嗯。”沈落雁說,“她留了電話,說你有空的話,可以聯絡她。”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條,遞給陸鳴兮。

紙條上寫著一個電話號碼,沒有名字,只有一串數字。

陸鳴兮看了一會兒,收進口袋。

“好。”他說,“我會聯絡她。”

沈落雁看著他,忽然笑了。

“陸市長。”

“嗯?”

“你有沒有發現,”她託著下巴,

“你身邊的女孩子,都挺特別的。”

陸鳴兮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蘇玥姐姐,我見過照片,特別好看。祁主任,我在省裡開會時見過,特別厲害。還有那個妍書記,我在電視上看過,特別有氣場。”

她數著手指,“還有柳煙,也特別。”

她看著陸鳴兮:“她們都喜歡你吧?”

陸鳴兮被她問得哭笑不得。

“你這丫頭,瞎說甚麼?”

“不是瞎說。”沈落雁認真地看著他,

“我雖然年輕,但我不傻。我看得出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輕:“不過你放心,我不在她們裡面。”

陸鳴兮看著她,不知該說甚麼。

沈落雁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種釋然。

“你是我老領導,是我師父。”她說,

“能看著你過得好,我就開心了。”

她舉起酒杯:“來,師父,敬你。”

陸鳴兮舉起杯,和她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有點辣,有點暖,還有點說不清的甚麼。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把光灑在青石板上。

陸鳴兮看著對面的沈落雁,忽然覺得,這個丫頭,真的長大了。

晚上九點,陸鳴兮回到招待所。

走廊裡依然安靜。

他走到自己房門前,發現隔壁的門開著,蘇玥站在門口,看著他。

“回來了?”她問。

“嗯。”

“喝酒了?”

“一點點。”

她走過來,靠近他聞了聞。

“不止一點點。”她說,但語氣裡沒有責怪,“跟誰喝的?”

“以前在北山的同事,沈落雁。她來雲州培訓。”

蘇玥點點頭,沒再問。

她拉起他的手,往房間裡走。

“我給你煮了醒酒湯,在保溫杯裡放著。”她說,“喝完了早點睡。明天不是還有事嗎?”

陸鳴兮被她牽著走,心裡忽然很滿。

這個女人,從來不問他去了哪裡,和誰在一起,做甚麼。她只做一件事——等著他,照顧他,在他回來的時候,給他一碗熱湯。

他想起沈落雁說的那些話。

“她們都喜歡你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人,是他十五歲就認定的那個。

窗外月光很亮。他喝完醒酒湯,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那道裂紋還在,從牆角延伸到吊燈旁邊。

隔壁房間很安靜,蘇玥應該睡了。

他拿出手機,看著柳如煙留下的那串數字,很久。

然後他放下手機,閉上眼。

忽然想起沈落雁在飯桌上那句話:“她們都喜歡你吧?”

他沒回答。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該怎麼答。

妍詩雅的目光,蘇玥的守候,柳如煙的若即若離,還有眼前這個從北山來的丫頭,

她們像四條不同的河流,或急或緩,都朝著他的方向流淌。

而他站在交匯處,不知該往哪條河裡去。

工作上的事,再難也有章可循。

博弈有籌碼,算計有規則,輸贏都看得分明。

可唯獨感情不是——它來時無聲,去時無痕,不講道理,不按牌理。

你越是試圖理清,它越是纏得緊;你越想掙脫,它越把你往深處拽。

那些在會議桌上游刃有餘的手段,到了夜深人靜時,全都失了效。

他睜開眼,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裂紋。

那道裂,從牆角延伸到吊燈旁邊,

像一道無法彌合的傷口,也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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