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兮回到辦公室時,桌上已經堆了厚厚一摞檔案。
最上面那份是紅色的急件,封面上印著“省安監局”的抬頭。
他拿起來翻了兩頁,是催促雲州提交礦難事故報告的函件,措辭客氣,但字裡行間透著壓力。
他把檔案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凌晨四點出門,到現在不到五個小時,卻像過了一整天。
趙為民的臉,妍詩雅的背影,父親在電話裡的聲音,祁幼楚站在樹下的那個笑容——都在腦子裡轉,轉得他太陽穴發緊。
敲門聲響起。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辦公室的小周,手裡捧著一個保溫盒。
“陸副市長,有人給您送東西。”
小周把保溫盒放在桌上,臉上帶著一絲八卦的笑,
“一個姑娘,說是您的老朋友。”
“她讓我轉告您,趁熱吃,別老餓著。”
陸鳴兮愣了一下:“人呢?”
“走了。說是有事先忙,改天再來。”
小周出去後,陸鳴兮開啟保溫盒。
裡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澆著紅油辣子,撒著蔥花和榨菜末,旁邊還貼著一張便籤:
“北山老字號,你以前最愛吃的那家。猜你肯定又熬夜了。——落雁”
他看著那張便籤,忽然笑了。
沈落雁。
她怎麼來雲州了?
他拿起手機,翻到她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陸市長?”那頭的聲音帶著笑,“收到豆腐腦了?”
“收到了。”陸鳴兮說,“你怎麼來雲州了?”
“工作調動啊。”沈落雁說得輕描淡寫,
“縣裡派我來雲州參加文旅系統培訓,一個月。順便看看你這位老領導有沒有好好吃飯。”
陸鳴兮聽著她說話,忽然想起在北山的日子。
那時候她還是個剛入職的小姑娘,扎著馬尾,揹著雙肩包,跟在他身後跑前跑後。一晃大半年過去,她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培訓住在哪兒?”
“市委黨校,條件挺好的。”沈落雁頓了頓,
“陸市長,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感謝一下當年的栽培。”
陸鳴兮想了想,晚上確實沒有緊急安排。
“行。幾點?”
“六點?地方我定,發你微信。”
掛了電話,陸鳴兮看著那碗豆腐腦,忽然覺得肚子餓了。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北山老街上那家早餐店,他以前每週至少去三次。
老闆娘認識他,每次都會多給一勺辣子。
沈落雁那丫頭,居然還記得。
他吃著豆腐腦,腦子裡卻轉著別的事。
沈落雁來了。
柳如煙呢?
那個在古村落偶遇的神秘女子,那個自稱“柳煙”的自由畫家,那個讓他隱約覺得不簡單的女人——她還在雲州嗎?
他不知道。
上次在古村落相遇後,她就像一縷煙,散了。
沒有聯絡方式,沒有後續,只有那天的畫面留在記憶裡——她站在溪邊的老槐樹下,陽光穿過葉隙,落在她身上,像畫。
他當時以為只是萍水相逢。
可後來他隱約聽說,省裡有筆神秘資金,投向了雲州某個文旅專案。資金來源查不到,只知道是透過一家境外公司轉進來的。
經辦人諱莫如深,只說“上面的意思”。
他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
“有些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我看過很多繁華,也看過很多落寞。所以知道,甚麼值得珍惜。”
她說的那些話,當時聽著像文藝青年的感慨。
現在回想,每一句都像有深意。
她到底是誰?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妍詩雅。
“陸副市長,下午三點,小會議室,省裡來的專家組要聽你彙報云溪古鎮修復的進展。”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陸鳴兮聽出了弦外之音,“趙省長也會列席。”
“明白。”
掛了電話,他看著桌上那摞檔案,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下午三點,又是一場硬仗。
下午兩點五十分,陸鳴兮走進小會議室。
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省裡來的幾個專家正在翻材料,市裡幾個局長正襟危坐。主位空著,那是趙為民的位置。
妍詩雅坐在主位旁邊,看見他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陸鳴兮在她斜對面坐下,開啟電腦,調出PPT。
兩點五十八分,門被推開。
趙為民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秘書模樣的人。
他掃了一眼會議室,在主位坐下,朝陸鳴兮抬了抬下巴。
“開始吧。”
陸鳴兮站起來,走到投影屏前。
“各位領導、專家,下午好。我代表雲州市政府,彙報云溪古鎮保護性修復工程的進展情況……”
他講了二十分鐘,從測繪到施工,從資金到進度,從問題到對策。
資料和案例穿插,專業但不枯燥。
這是他擅長的領域,講起來得心應手。
講完後,省裡的幾個專家提問,他一一作答。
一切正常,直到趙為民開口。
“陸副市長,我有個問題。”趙為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們這個修復方案,有沒有考慮過經濟效益?”
“考慮過。”陸鳴兮說,
“修復完成後,古鎮將作為文化旅遊景點開放,預計年接待遊客……”
“預計多少?”
“五十萬人次。”
趙為民點點頭,然後又問:
“那你知道,如果按原計劃開發,年接待遊客能達到多少嗎?”
陸鳴兮頓了一下:“原計劃指的是……”
“宏遠礦業之前提的那個方案。”趙為民看著他,
“商業綜合體、高階民宿、仿古商業街。他們測算過,年接待遊客可以達到一百五十萬人次。”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陸鳴兮明白他的意思了。
“趙省長,”他說,
“那個方案確實能帶來更多遊客,但代價是破壞古鎮的原貌。云溪古鎮是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有九百年的歷史。一旦破壞,就再也回不來了。”
“九百年的歷史,”趙為民笑了,“那九百年前的百姓,想過怎麼靠這九百年吃飯嗎?”
陸鳴兮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不是反對保護。”
趙為民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投影屏上的古鎮照片,
“保護是對的。但不能為了保護而保護,要為了發展而保護。老百姓要吃飯,要就業,要過好日子。你讓他們守著九百年曆史喝西北風?”
他轉過身,看著陸鳴兮:
“陸副市長,你是分管文旅的。我想聽聽,你怎麼平衡保護和發展之間的矛盾。”
這話問得刁鑽。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鳴兮身上。
陸鳴兮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趙省長,我講個故事。”
趙為民看著他,沒說話。
“云溪古鎮東頭,有家茶館。”陸鳴兮說,
“老闆姓陳,九十二歲。他在那間茶館裡泡了一輩子茶,用古鎮後山的泉水。他說,那水是從七里外的竹林滲過來的,帶著竹根的清甜。”
他頓了頓:
“陳老闆的茶館,每個月掙多少錢?不到三千塊。但他守著那間茶館,守了七十年。”
“為甚麼?因為他覺得,那不僅是茶館,是云溪的一部分。”
他看著趙為民:
“趙省長,如果我們按宏遠的方案開發,陳老闆的茶館肯定保不住。不是被拆掉,是被租金逼走。”
“商業綜合體一建,租金漲十倍,他拿甚麼交?”
趙為民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如果我們按現在的方案修復,”陸鳴兮繼續說,
“陳老闆還能繼續開他的茶館。遊客可以坐在他店裡,喝一杯用泉水泡的茶,聽他講九十年前的事。那杯茶,比甚麼商業街都值錢。”
他頓了頓:“趙省長,這就是我的答案。保護和發展,不是二選一。而是找到一種方式,讓保護本身就是發展。”
會議室裡很安靜。
趙為民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比昨晚在市委大樓裡的那個真實一點,但還是讓人看不透。
“陸副市長,你口才很好。”他說,
“但口才不能當飯吃。我希望看到的是,你能拿出實實在在的方案,讓保護變成錢,讓歷史養活現在。”
他走回座位,坐下。
“繼續彙報吧。”
陸鳴兮點點頭,回到彙報中。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硬菜,還在後面。
下午五點,會議結束。
陸鳴兮收拾東西時,妍詩雅走過來。
“剛才講得不錯。”她說。
“應付過去了而已。”
妍詩雅點點頭,壓低聲音:“晚上有空嗎?”
陸鳴兮愣了一下:“約了人吃飯。”
“誰?”
“以前在北山的同事,沈落雁,來雲州培訓。”
妍詩雅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複雜。
“那你去吧。”她說,“明天上午,早點來辦公室。有些事要商量。”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
“陸鳴兮。”
“嗯?”
“你那個同事,是女的吧?”
陸鳴兮愣了一下:“是。”
妍詩雅點點頭,沒再說甚麼,走了。
陸鳴兮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有點摸不著頭腦。
晚上六點,陸鳴兮按沈落雁發的地址,找到那家餐廳。
是家小店,藏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裡面飄出飯菜的香味。
他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了沈落雁。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比在北山時長了一些,鬆鬆地披在肩上。
她正低頭看選單,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陸市長!”
她站起來,朝他揮手,像個等到了禮物的孩子。
陸鳴兮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等很久了?”
“剛到。”她把選單遞過來,“點菜吧,今天我請客。”
陸鳴兮接過選單,翻了翻,點了兩個菜,又遞給她。
她點了兩個,又叫了兩瓶啤酒。
“你喝酒?”陸鳴兮有些意外。
“在北山學的。”她笑,“應酬嘛,總要會一點。”
酒菜上來,兩個人邊吃邊聊。
沈落雁說北山的近況,說古驛道的修復進度,說那些老工匠的故事。她說得很細,很生動,陸鳴兮聽得入神,偶爾插一兩句。
他忽然發現,聽她說這些,心裡會變得很安靜。
沒有博弈,沒有算計,沒有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只有那些實在的、具體的人和事——老工匠的手藝,古驛道的石頭,村民們的笑容。
“陸市長?”沈落雁叫他。
“嗯?”
“你走神了。”她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關切,“是不是太累了?”
陸鳴兮搖搖頭:“沒事,就是聽你說這些,覺得挺好。”
沈落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是說北山吧?”
“嗯。”
她低下頭,用筷子撥著碗裡的菜。
“其實,”她輕聲說,“我們都挺想你的。”
陸鳴兮看著她,沒說話。
“王家峪的鄉親們,總問,陸市長甚麼時候回來看看?古驛道修好了,他要來看的。”她抬起頭,眼睛有點亮,
“我說,他忙,忙完就會回來的。”
陸鳴兮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我會回去的。”他說。
“我知道。”她笑了,
“所以我來看看你,替他們看看。”
她舉起酒杯:“陸市長,敬你。”
陸鳴兮也舉起杯,和她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有點辣,有點暖。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
巷子裡的紅燈籠亮著,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落雁放下酒杯,看著窗外,忽然說:
“其實,還有個人也想來看你。”
陸鳴兮看著她:“誰?”
“你記得柳煙嗎?”她轉過頭,“那個在古村落畫畫的女孩子。”
陸鳴兮心裡一動:“記得。她怎麼了?”
“她也在雲州。”沈落雁說,“我來的時候,在火車上碰見她。”
“她說她來雲州採風,想畫這邊的山水。”
陸鳴兮看著她:“你跟她說了我?”
“說了。”沈落雁笑得有點狡黠,
“她說,那正好,改天可以一起喝茶。”
陸鳴兮搖搖頭,笑了。
“你這丫頭,甚麼時候學會牽線了?”
“不是牽線。”沈落雁認真起來,
“是她問起你的。她說,陸市長是個有意思的人。所以我就說,那你自己去見唄。”
她頓了頓,看著陸鳴兮:“陸市長,我覺得她不是普通人。”
陸鳴兮看著她:“怎麼說?”
“說不上來。”沈落雁想了想,
“就是……她看東西的眼神,和普通人不一樣。她看山,看水,看人,都像是在看一幅畫。但那種看,不是旁觀,是……她好像能看透。”
陸鳴兮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沈落雁的感覺是對的。
柳如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畫家。
“她想見我?”
“嗯。”沈落雁說,“她留了電話,說你有空的話,可以聯絡她。”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條,遞給陸鳴兮。
紙條上寫著一個電話號碼,沒有名字,只有一串數字。
陸鳴兮看了一會兒,收進口袋。
“好。”他說,“我會聯絡她。”
沈落雁看著他,忽然笑了。
“陸市長。”
“嗯?”
“你有沒有發現,”她託著下巴,
“你身邊的女孩子,都挺特別的。”
陸鳴兮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蘇玥姐姐,我見過照片,特別好看。祁主任,我在省裡開會時見過,特別厲害。還有那個妍書記,我在電視上看過,特別有氣場。”
她數著手指,“還有柳煙,也特別。”
她看著陸鳴兮:“她們都喜歡你吧?”
陸鳴兮被她問得哭笑不得。
“你這丫頭,瞎說甚麼?”
“不是瞎說。”沈落雁認真地看著他,
“我雖然年輕,但我不傻。我看得出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輕:“不過你放心,我不在她們裡面。”
陸鳴兮看著她,不知該說甚麼。
沈落雁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種釋然。
“你是我老領導,是我師父。”她說,
“能看著你過得好,我就開心了。”
她舉起酒杯:“來,師父,敬你。”
陸鳴兮舉起杯,和她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有點辣,有點暖,還有點說不清的甚麼。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把光灑在青石板上。
陸鳴兮看著對面的沈落雁,忽然覺得,這個丫頭,真的長大了。
晚上九點,陸鳴兮回到招待所。
走廊裡依然安靜。
他走到自己房門前,發現隔壁的門開著,蘇玥站在門口,看著他。
“回來了?”她問。
“嗯。”
“喝酒了?”
“一點點。”
她走過來,靠近他聞了聞。
“不止一點點。”她說,但語氣裡沒有責怪,“跟誰喝的?”
“以前在北山的同事,沈落雁。她來雲州培訓。”
蘇玥點點頭,沒再問。
她拉起他的手,往房間裡走。
“我給你煮了醒酒湯,在保溫杯裡放著。”她說,“喝完了早點睡。明天不是還有事嗎?”
陸鳴兮被她牽著走,心裡忽然很滿。
這個女人,從來不問他去了哪裡,和誰在一起,做甚麼。她只做一件事——等著他,照顧他,在他回來的時候,給他一碗熱湯。
他想起沈落雁說的那些話。
“她們都喜歡你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人,是他十五歲就認定的那個。
窗外月光很亮。他喝完醒酒湯,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那道裂紋還在,從牆角延伸到吊燈旁邊。
隔壁房間很安靜,蘇玥應該睡了。
他拿出手機,看著柳如煙留下的那串數字,很久。
然後他放下手機,閉上眼。
忽然想起沈落雁在飯桌上那句話:“她們都喜歡你吧?”
他沒回答。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該怎麼答。
妍詩雅的目光,蘇玥的守候,柳如煙的若即若離,還有眼前這個從北山來的丫頭,
她們像四條不同的河流,或急或緩,都朝著他的方向流淌。
而他站在交匯處,不知該往哪條河裡去。
工作上的事,再難也有章可循。
博弈有籌碼,算計有規則,輸贏都看得分明。
可唯獨感情不是——它來時無聲,去時無痕,不講道理,不按牌理。
你越是試圖理清,它越是纏得緊;你越想掙脫,它越把你往深處拽。
那些在會議桌上游刃有餘的手段,到了夜深人靜時,全都失了效。
他睜開眼,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裂紋。
那道裂,從牆角延伸到吊燈旁邊,
像一道無法彌合的傷口,也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